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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3章 岐仁堂岐大夫 妙手断春咳根庸医温药竟烧哑教书先生嗓(1 / 2)

江南水乡的临溪镇,早春的雨总缠缠绵绵,沾在青石板路上润出一层凉,巷尾的岐仁堂却总飘着一股子暖融融的药香,混着陈皮和甘草的甜,压过了那股子湿冷。

堂口的木匾是老榆木的,刻着“岐仁堂”三个鎏金大字,边角磨得温润,是临溪镇老辈人看着长大的招牌。堂内诊桌后坐着的岐大夫,年过半百,鬓角沾着几缕霜白,手指修长,指腹有常年把脉、抓药磨出的薄茧,一双眼睛清明如溪,看人时不疾不徐,总能让人躁乱的心先静下来。

诊桌旁摆着半卷《黄帝内经》,砚台里的墨还润着,药童小药正蹲在角落碾麦冬,石碾子转得咕噜噜响,碎碎的药香漫了一屋。正是辰时,刚开诊没多久,堂口的布帘就被人猛地掀开,带着一身的雨气和急促的咳嗽声,撞碎了这一室的安静。

“岐大夫!岐大夫您救救我家老陈!”

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搀着一个中年男人踉跄进来。男人四十出头的年纪,戴着黑框眼镜,镜片上蒙着一层水雾,脸色蜡黄,嘴唇干得起了皮,每咳一声,肩膀就剧烈地耸一下,手捂着胸口,咳到最后连气都喘不上,想说话,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哑声,连半个字都吐不出来,急得眼睛通红,额头上沁满了冷汗。

这男人是临溪镇中学的语文老师陈敬之,临溪镇的人都认识,教了二十年书,带的毕业班年年考得拔尖,就是性子太细,对学生上心,对教学更是抠得细,天天坐在办公桌前备课、改作业,连课间都难得起身走两步,更别说锻炼了。他老婆张桂兰是镇上菜市场卖菜的,性子直爽,此刻急得眼圈通红,把陈敬之扶到诊凳上,就拉着岐大夫的手不放。

“岐大夫,您看看他这是怎么了!年年春天一到就咳嗽,往年在社区诊所拿点参苏饮的丸药,吃个两三天就好,今年咋越吃越重,吃到最后连话都不能说了!”张桂兰拍着大腿,声音拔高了些,“这眼瞅着毕业班要模考了,他是班主任,连课都上不了,学生们等着他,他自己也急,昨晚一宿没睡,咳得直打滚,您可得救救他啊!”

岐大夫抬手虚按了一下,示意张桂兰稍安,又递给陈敬之一杯温茶,“先喝口水润润喉,别急,慢慢说,能说多少说多少,说不出来就点头摇头,我问你答。”

陈敬之接过茶杯,抿了一口温茶,喉咙里的灼痛感稍减,对着岐大夫拱了拱手,眼里满是恳求,又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再指了指胸口,用力点了点头,意思是喉咙疼,胸口也闷。

岐大夫点点头,拿起脉枕放在诊桌上,“伸手。”

陈敬之依言伸出右手,手腕搭在脉枕上。岐大夫的手指覆上去,指腹轻按寸关尺,指尖感受着脉象的起伏。小药也停下了石碾子,凑过来悄悄看着,他跟着岐大夫学了三年,知道师父把脉时最忌打扰。

指尖下的脉象,寸脉浮弱,关脉濡缓,这是气虚脾虚的象。岐大夫眉头微蹙,又换了左手,指尖刚按到左尺脉,眉头皱得更紧了——左尺脉洪数,重按却无力,像烧干了的柴火,看着火旺,底子却空了。

把完脉,岐大夫又撩开陈敬之的眼镜,看了看他的舌苔,舌面红,少苔,舌边还有几道浅浅的齿痕,再捏了捏他的虎口,又问:“陈老师,你这咳嗽,是干咳还是有痰?痰是什么颜色的?”

张桂兰抢着答:“干咳!没什么痰,偶尔咳出一点,也是黏糊糊的白痰,吐都吐不净!还有,他这几天晚上总盗汗,醒了一身的汗,手心脚心烫得很,连被子都不敢碰,口干得很,半夜要起来喝好几次水!”

“平时是不是总觉得浑身没力气,坐着改作业久了,腰也酸,腿也软?”岐大夫又问,目光落在陈敬之的身上,他坐着的样子,腰背微微佝偻,看着就透着一股子疲惫。

陈敬之连忙点头,眼里满是诧异,仿佛岐大夫把他的心思都看透了。

“是不是总爱琢磨事?学生的成绩,备课的内容,一点小事就搁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晚上睡不着,就算睡着了,也总做梦?”

这话一问,陈敬之的头点得更狠了,眼眶都红了。他教的是毕业班,几十个孩子的前途压在身上,每天改作业到深夜,看到学生成绩不好,就整夜整夜地琢磨教学方法,连吃饭都在想,哪里有心思歇着。

岐大夫松开手,靠在椅背上,目光平和地看着陈敬之和张桂兰,“陈老师这病,不是简单的春咳,也不是外感风寒,是久虚成疾,脾肾两亏,虚火刑金,再让之前的温燥药一烧,喉咙自然就哑了。”

“脾肾两亏?虚火刑金?”张桂兰听得一头雾水,皱着眉,“岐大夫,您说的这是啥意思?他不就是春天受凉咳嗽了吗?咋还扯到脾肾了?”

陈敬之是教书的,略懂些中医皮毛,扶了扶眼镜,看着岐大夫,想听听他的细说。

岐大夫指了指诊桌旁的《黄帝内经》,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黄帝内经》里说,久坐伤气,思伤脾。陈老师是教书先生,一辈子坐着,很少起身活动,气脉淤滞,久了就气虚;又天天思虑过度,心思重,脾主思,思虑伤脾,脾就弱了。脾是后天之本,气血生化之源,脾一弱,气血就生不出来,身体的底子就空了。”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继续道:“春天是什么时候?肝木升发的时节,肝木克肺金,肺主呼吸,司声音,本来肺就因为气虚脾虚失了滋养,底子弱,春天肝木一旺,肺金就受了制,所以年年春天一到就咳嗽,这是标症。”

“那往年吃参苏饮咋就管用了?”张桂兰还是不解,“社区的王大夫说,参苏饮是补气虚、散风寒的,正对老陈的症,咋今年就不管用了?”

“往年管用,是因为那时候陈老师只是气虚外感,脾虽弱,肾阴还没耗伤,参苏饮里有人参、茯苓补气,紫苏、前胡散风,对症那时候的标症,自然一吃就好。”岐大夫的话里带着一丝惋惜,“但参苏饮这方子,偏温燥,《太平惠民和剂局方》里写着,它治的是气虚外感风寒,痰湿内蕴,可不是能常年吃的药。陈老师年年春天吃,温燥之药吃多了,就像往干柴上浇火,本身脾就弱,气血生化不足,心脾之阴先被耗干了,心肾同源,心阴亏了,肾阴自然也跟着耗,肾为先天之本,肾水不足,就生虚火。”

他指着陈敬之的左腰,“左尺为肾脉,你刚才的左尺脉洪数而无力,洪数是有火,无力是虚,这火不是实火,是肾水烧干了的虚火,虚火往上走,烧到肺金,肺金本就弱,经不住这虚火烤,不仅咳嗽加重,喉咙是肺之门户,肺阴被烧干,门户失养,自然就哑了。这就是我说的虚火刑金,此时再用参苏饮这温燥药,就是火上浇油,只会越吃越重。”

一番话讲得条理清晰,陈敬之听得连连点头,张桂兰虽不是全懂,却也听出了关键——之前的王大夫只看了咳嗽的表症,没看到老陈体质的根本变化,只凭经验拿药,才把人治坏了。

“那岐大夫,现在咋办啊?”张桂兰急着问,“老陈这嗓子还能好吗?还能回去上课吗?”

“能好,只要辨对了症,标本兼治,三副药见轻,一周就能断根。”岐大夫的话掷地有声,瞬间让张桂兰和陈敬之悬着的心落了地。

岐大夫拿起毛笔,在宣纸上挥毫,笔尖沾着浓墨,行云流水,先写了一个方子,又写了一个汤方,小药凑过来看着,只见第一张方上写着:六味地黄丸加麦门冬三钱、五味子二钱、炒栀子一钱。第二张方则是补中益气汤的全方:黄芪一钱、人参一钱、白术一钱、炙甘草一钱、当归五分、陈皮五分、升麻三分、柴胡三分。

“岐大夫,这两个方子,咋吃啊?”张桂兰看着纸上的字,问。

“六味地黄丸滋补肾阴,是钱乙传下来的方子,熟地、山萸肉、山药补三阴,泽泻、丹皮、茯苓泻三浊,补而不滞,滋肾水的底子。”岐大夫指着方子,一一讲解,“加麦门冬,滋肺阴,润肺燥,《神农本草经》里说麦冬主心腹结气,益肺气,补不足;加五味子,敛肺滋肾,收住耗散的气,五味酸收,能把肺金的气敛住,也能滋肾水;加炒栀子,清肾经的虚火,栀子苦寒,能泻三焦之火,炒过之后减了寒性,不伤脾胃,刚好能把肾里的虚火浇灭,虚火一灭,就不烧肺金了。”

他又指了指补中益气汤的方子,“这张方,是李东垣《脾胃论》里的核心方,补中益气,升阳举陷。陈老师的病根,在脾虚,脾虚是本,肾阴亏是标,肺金伤是果。《黄帝内经》里说,脾气散精,上输于肺。脾不好,水谷精微化不了,既上输不了肺,让肺金失养,又下传不了肾,让肾水无源,所以光滋肾阴还不够,得把脾胃的底子补起来,脾胃好了,气血生化有源,肾水才能慢慢补上来,肺金也能得到滋养,这才是治根的办法。”

“那这两个方子,一起煎着喝?”陈敬之问,他懂点医理,知道丸药和汤药用法不同。

“补中益气汤煎水,温服,用这汤送服六味地黄丸加味的丸药,每日一剂,早晚各一次,饭后吃。”岐大夫交代,“丸药我让小药现磨现做,新鲜的,药效更好。另外,煎药要用砂锅,冷水下锅,煎至三碗取一碗,慢火煎,别用铁锅铜锅,解药性。”

他又看向陈敬之,叮嘱道:“服药期间,忌辛辣、油炸,别熬夜,改作业别熬到半夜,每天饭后绕着院子走两百步,活动活动气脉,别总坐着。最重要的,少琢磨事,学生的成绩尽力就好,别把所有心思都搁在心里,思伤脾,脾一顺,啥都顺了。”

陈敬之连连点头,眼里满是感激,对着岐大夫深深鞠了一躬,喉咙里虽发不出声,却用眼神表达了所有的谢意。

张桂兰掏出钱包,要付诊费和药费,岐大夫摆了摆手,“药费先记着,等陈老师好了,再来结就行。小药,抓药,磨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