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小药脆生生地应了一声,转身进了药柜房,药柜房里整整齐齐摆着上百个药罐,贴着标签,小药熟门熟路,抓黄芪、人参、白术,又拿了熟地、山萸肉,手脚麻利。
岐大夫则走到碾药台旁,亲自碾炒栀子,石碾子转得慢,他一边碾,一边跟陈敬之聊着:“陈老师,你是教书的,育人子弟是功德,但也要顾着自己的身子。《难经》里说,损其脾者,调其饮食,适其寒温,怡其情志。脾胃是后天的根,根养好了,身子才能硬朗,才能教更多的学生。”
陈敬之听着,频频点头,心里豁然开朗。他这辈子总想着学生,却忘了自己也是血肉之躯,常年久坐,思虑过度,把身子熬坏了,如今经岐大夫一点拨,才明白治病先治心,怡情养性,比什么药都管用。
不多时,小药就把补中益气汤的药包抓好了,又把六味地黄丸加味的药粉磨好,用蜂蜜调和,搓成了乌黑的小丸,装在瓷瓶里,贴上标签。张桂兰接过药包和瓷瓶,千恩万谢,搀着陈敬之离开了岐仁堂,临走时,陈敬之又回头看了一眼岐大夫,眼里满是敬意。
雨还在下,岐仁堂的药香依旧,岐大夫回到诊桌前,铺开宣纸,把陈敬之的病案记下来,写着“临溪中学陈敬之,四十四岁,教书先生,久坐伤气,思伤脾,脾肾两亏,虚火刑金,春咳日久,庸医予参苏饮温燥之剂,致喉喑。治以滋肾阴,清虚火,补脾胃,方用六味地黄丸加麦冬、五味、炒栀子,补中益气汤送服,标本兼治。”
小药凑过来,看着病案,问:“师父,为啥一定要用补中益气汤送服啊?直接吃六味地黄丸加味,不能滋肾阴清虚火吗?”
岐大夫放下毛笔,摸了摸小药的头,“治病必求于本,《黄帝内经》的核心,就是这个。陈老师的虚火,不是凭空来的,是脾虚导致肾阴不足生的火,光滋肾阴,不补脾胃,就像往池子里加水,却不堵上漏水的口子,水永远也满不了。补中益气汤补脾胃,升清阳,脾胃好了,水谷精微能化生气血,上输于肺,下滋于肾,肺金得养,肾水得充,虚火自然就灭了,这才是断根的办法。之前的王大夫,只治其标,不治其本,所以年年治,年年犯,今年还治出了喉喑。”
小药似懂非懂,点了点头,又问:“那参苏饮这方子,是不是不好啊?”
“不是方子不好,是用的人不对。”岐大夫笑了笑,“中医的方子,没有好坏,只有对不对症。参苏饮治气虚外感风寒,对症的话,一剂就效;不对症的话,就是毒药。就像刀,能切菜,也能伤人,关键在握刀的人。辨证,才是中医的根。”
小药把这话记在心里,蹲回碾药台旁,继续碾麦冬,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跟着师父好好学,把辨证的本事学扎实,做个能辨症施药的好中医。
话说陈敬之和张桂兰回到家,立马按照岐大夫的嘱咐,用砂锅煎补中益气汤。冷水下锅,慢火煎了半个时辰,药汤熬成了浓褐色,飘着淡淡的药香,没有参苏饮那种辛辣的味道。张桂兰把药汤倒在碗里,温着,又拿出瓷瓶里的丸药,倒出十粒,让陈敬之用温温的药汤送服。
陈敬之喝下药汤,吞下丸药,药汤入腹,暖暖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原本灼痛的喉咙竟瞬间舒服了不少,胸口的闷胀感也轻了些,咳嗽的频率也低了。
“咋样?老陈,舒服点没?”张桂兰忙问。
陈敬之点了点头,又试着说了一个字:“好。”
虽然声音依旧沙哑,却能清晰地吐出来了,不再是之前的“嗬嗬”声,张桂兰喜出望外,“真管用!岐大夫果然是神医!”
当天晚上,陈敬之喝了第二剂药,竟睡了个安稳觉,没有盗汗,也没有剧烈的咳嗽,只是偶尔轻咳两声,手心脚心的灼热感也消了,醒来时,喉咙里的灼痛感轻了大半,能小声说几句话了。
第二天一早,陈敬之又喝了一剂药,吃完早饭,按照岐大夫的嘱咐,绕着院子走了两百步,活动了一下身子,竟觉得浑身的疲惫感消了不少,腰也不酸了,腿也不软了,咳嗽几乎停了,嗓子能正常说话,只是声音还有点哑,却不影响上课了。
他迫不及待地去了学校,学生们看到陈老师能说话了,都欢呼起来,围着他问长问短,陈敬之看着孩子们的笑脸,心里暖暖的,也暗暗感激岐大夫的妙手。
就这样,陈敬之按方服药,每日一剂,早晚各一次,饭后散步,不熬夜,少思虑,三天下来,咳嗽彻底好了,嗓子也不哑了,说话恢复了正常,晚上不盗汗,手心脚心也不烫了,浑身有了力气,改作业久了也不觉得累,连腰酸痛的毛病都好了。
一周后,药吃完了,陈敬之的身子彻底好了,面色红润,精神头十足,再也不是之前那副蜡黄疲惫的样子。他特意买了一面锦旗,红底金字,写着“妙手回春,辨证神医”,和张桂兰一起,提着一篮新鲜的水果,来到了岐仁堂。
此时的岐仁堂里,正好有几个病人,都是镇上的街坊,看到陈敬之精神抖擞的样子,都诧异不已,纷纷问他咋好得这么快。陈敬之笑着把岐大夫的医术夸了一遍,又把锦旗亲手送给岐大夫,对着他深深鞠了一躬,“岐大夫,谢谢您!您不仅治好了我的病,还点醒了我,我这辈子总想着学生,忘了顾着自己的身子,以后我一定听您的话,多活动,少思虑,把身子养硬朗!”
岐大夫接过锦旗,挂在堂口的墙上,和其他的锦旗排在一起,笑着说:“医者仁心,治病救人本就是我的本分,陈老师不用客气。你身子好了,才能教更多的学生,这才是最好的。”
正说着,堂口的布帘又被掀开,进来一个年轻的医生,戴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一脸赧然,正是社区诊所的王大夫。
王大夫早就听说了陈敬之的事,知道自己凭经验用药,把陈敬之的病治坏了,心里很是愧疚,也想向岐大夫请教,今日特意过来,正好看到陈敬之送锦旗的一幕,更是羞得满脸通红。
“岐大夫,我……我是来向您请教的。”王大夫搓着手,不好意思地说,“陈老师的病,是我治坏了,我只看到了他春咳的表症,没辨他的体质,就用了参苏饮,没想到竟伤了他的阴液,导致喉喑,我想请您教教我,我哪里错了。”
岐大夫见王大夫态度诚恳,也不藏私,拉着他坐在诊桌旁,把陈敬之的脉象、症状、病因病机一一讲给他听,又把《黄帝内经》《脾胃论》里的理论结合起来,讲辨证的重要性,“王大夫,中医治病,望闻问切,辨证为先,不能凭经验用药,每个人的体质不同,时节不同,病症也会变化,同病异治,异病同治,这才是中医的精髓。就像陈老师的春咳,年年看似一样,实则体质在变,第一年是气虚外感,第二年还是气虚外感,但常年用温燥药,肾阴已亏,第三年就成了脾肾两亏,虚火刑金,此时再用参苏饮,自然就不对症了。”
他又拿出陈敬之的病案,给王大夫看,“治病必求于本,找到病根,才能对症下药,只治表症,不治本症,病永远也断不了,还可能治出新的毛病。”
王大夫听得连连点头,把岐大夫的话一字一句记在笔记本上,心里豁然开朗,对着岐大夫鞠了一躬,“岐大夫,谢谢您的指点,我今天算是茅塞顿开了,以后我一定好好钻研辨证,再也不凭经验用药了。”
岐大夫笑着点了点头,“中医之路,道阻且长,唯有脚踏实地,潜心钻研,才能不负医者仁心。你年轻,肯学,将来定会是个好医生。”
王大夫谢过岐大夫,又向陈敬之道了歉,陈敬之摆摆手,笑着说:“王大夫,没事,谁都有犯错的时候,以后好好学辨证就好。”
王大夫走后,岐仁堂里的街坊们都对着岐大夫竖起大拇指,夸他不仅医术高,还不藏私,是真正的仁医。岐大夫只是笑了笑,又坐回诊桌前,拿起脉枕,对着下一个病人说:“伸手,我给你把把脉。”
雨停了,阳光透过岐仁堂的木窗,洒在诊桌上,落在那半卷《黄帝内经》上,金闪闪的。青石板路上的积水映着蓝天,巷尾的药香飘得更远了,临溪镇的人都知道,巷尾的岐仁堂里,有一位岐大夫,辨症准,用药神,心更仁,不管什么疑难杂症,到了他手里,总能药到病除。
陈敬之站在堂口,看着岐大夫给病人把脉的身影,心里暖暖的。他想起岐大夫说的“治病必求于本”,不仅治病是这样,做人、教书也是这样。教书要教到学生的心里,做人要守着自己的本心,身子要养着自己的根本,这才是真正的生活。
从那以后,陈敬之变了,不再熬夜改作业,课间会和学生们一起走走,饭后会和张桂兰去河边散步,心思也不再那么重,学生的成绩尽力就好,不再苛责自己。他的身子越来越硬朗,再也没有犯过春咳的毛病,教的学生也依旧年年考得拔尖,临溪镇的人都说,陈老师不仅书教得好,身子也越来越好了,这都是岐大夫的功劳。
而岐仁堂的岐大夫,依旧守着巷尾的一方小堂,闻着药香,看着《黄帝内经》,给街坊们把脉、开方、治病,用一双妙手,一颗仁心,守护着临溪镇人的健康,让岐仁堂的药香,在江南的水乡里,飘了一年又一年。
小药跟着岐大夫,也慢慢学出了门道,学会了辨脉象,认药材,懂了辨证的道理,他知道,自己以后要接过岐大夫的担子,守着这岐仁堂,守着这一方药香,把中医的精髓传下去,让更多的人知道,中医的妙,中医的仁,中医的根。
就像《黄帝内经》里说的,“上医医未病,中医医欲病,下医医已病”,岐大夫做的,不仅是治已病,更是教人们养身子,怡情志,防未病,这才是中医最珍贵的地方,也是岐仁堂能在临溪镇立住脚,成为百年招牌的根本。
春风拂过,临溪镇的梧桐发了新芽,绿莹莹的,岐仁堂的木匾在阳光下闪着光,药香混着春风,漫了整个临溪镇,也漫进了每个人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