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儿,喝了药,好像……没那么疼了。”老太太虚弱地说,眼里露出一丝希冀。
岐岳心里松了口气,又道:“妈,您歇着,晚上还有一剂,喝了睡一觉,明天就好了。”
到了夜里,岐岳又按同样的方法煎了第二剂药,母亲喝下后,便沉沉睡去,只是睡觉时,不再像之前那样蜷着身子,手也松开了腰侧。岐岳守在床边,一夜没合眼,时不时伸手探探母亲的脉象,看看她的脸色,见脉象渐渐和缓,舌苔的白腻也淡了些,悬着的心,才慢慢放了下来。
天刚蒙蒙亮,清和县的老街还浸在晨雾里,岐岳熬了一夜,正靠在床边打盹,突然听见身后传来轻微的响动,他猛地睁开眼,竟看见母亲正扶着床头,慢慢坐了起来,还伸手揉了揉腰侧,脸上带着笑意。
“岳儿,妈不疼了,能坐起来了!”
岐岳一下子站起身,冲过去扶住母亲,小心翼翼地问:“真不疼了?能翻身吗?能下床吗?”
老太太点点头,在岐岳的搀扶下,慢慢挪到地上,走了两步,腰侧竟没有半分疼痛,只是还有些轻微的酸沉,比起昨日的钻心之痛,早已云泥之别。她走到桌边,端起岐岳熬好的小米粥,喝了一大口,笑着说:“饿了一天,终于能好好吃碗饭了!”
那一刻,岐岳的眼眶突然红了,十载苦学,磨破了无数本医籍,踩遍了无数座深山,为的就是能守护家人,能为百姓治病,如今,一剂经方,竟真的解了母亲的病痛,这便是中医的妙处,便是经方的力量。
院子里的动静,又引来了街坊邻居,张大妈第一个跑进来,见老太太能走能坐,还能端着碗喝粥,惊得合不拢嘴:“我的娘哎,真好了?小岐啊,你这医术也太神了!昨天还疼得翻不了身,今天就能下地了!”
李大爷也凑过来,摸了摸后脑勺,不好意思地说:“小岐大夫,昨天是我糊涂,还劝你送阿姨去医院,是我看走眼了。”
街坊们的赞叹声此起彼伏,而这话,也很快传到了巷尾的同德堂,袁锦刚打开药铺的门,就听见张大妈在巷子里说岐大夫的桂枝重剂治好了周桂兰的腰痛,他心里咯噔一下,只觉得难以置信,一把拉住张大妈,追问道:“你说什么?周桂兰好了?真的能下地走路了?”
张大妈白了他一眼:“那还有假?我亲眼看见的,周阿姨正喝粥呢,腰一点事都没有了,袁大夫,你昨天还说小岐大夫的药是下毒,现在脸疼不疼?”
袁锦的脸瞬间僵住,心里的震惊盖过了恼怒,他行医卖药四十年,见过无数腰痛的病人,也用过甘草附子汤,可从来不敢用重剂桂枝,总觉得桂枝发散太过,可眼前的事实摆在眼前,那年轻的岐岳,用四钱桂枝的甘草附子汤,真的一剂见效,两剂便让周桂兰的腰痛如失。
他再也坐不住了,摘下老花镜,揣着兜里的药书,快步往岐仁堂走去,这一次,他没有了昨日的傲慢,脚步匆匆,甚至带着几分急切。
到了岐仁堂后院,袁锦推开门,就看见岐岳正扶着母亲在院子里散步,老太太边走边笑,丝毫看不出昨日腰痛的模样。他站在门口,愣了半晌,才走上前,对着岐岳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愧色:“岐大夫,老夫昨日有眼不识泰山,说了些混账话,你莫怪。”
岐岳见他态度诚恳,也摆摆手:“袁伯言重了,医者各有见解,本就正常。”
袁锦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自己的药书,翻到甘草附子汤那一页,指着上面的药量,问道:“岐大夫,老夫今日来,是真心请教,仲景的甘草附子汤,历来注家多言桂枝轻用,老夫也一直以为,桂枝只可解表,不可重剂温阳,你今日用四钱桂枝,竟有如此奇效,还请你为老夫解惑。”
街坊们见袁锦来请教,都围了过来,想听听这其中的医理,岐岳也不藏私,指着院子里的湿土,道:“袁伯,诸位街坊,今日我便说说这桂枝,说说这甘草附子汤,让大家也明白,中医治病,辨证为根,药量为器,器随根定,方为上策。”
他先讲母亲的病机:“入秋阴雨,寒湿盛,老母劳作感寒,寒湿之邪痹阻经络,又年高肾阳不足,腰为肾之府,少阴经络绕腰而行,此为少阴寒痹,风湿相搏,《伤寒论》云‘风湿相搏,骨节疼烦者,甘草附子汤主之’,此方正对其证。”
又讲桂枝的药性:“诸位只知桂枝发散解表,却不知其温阳通经,利关节的本功,《神农本草经》言桂枝‘利关节,补中益气’,《金匮要略》中桂枝亦常为温阳通脉之药,非只为解表之用。老母的寒湿,痹阻在少阴经络,深居骨节,轻剂桂枝,力道只在肌表,不能透达经络骨节,何谈驱寒除湿?重剂桂枝,方能引附子之温阳,入经络,通骨节,把凝滞的寒湿化开,这便是量随证增,药随病走。”
再讲两方之别:“有街坊问,为何不用《金匮要略》的肾着汤?肾着汤治寒湿着于腰府,肾阳未虚者,其证为腰中冷,如坐水中,饮食如故,而老母肾阳已虚,寒湿入络,骨节疼烦,肾着汤温化寒湿则可,温阳通经则不足,故用甘草附子汤,附子温补肾阳为君,桂枝温阳通经为臣,白术健脾除湿为佐,炙甘草调和诸药,缓急止痛为使,四味相配,温阳而不燥,除湿而不泄,恰合病机。”
最后讲用药之则:“仲景经方,从未定死药量,只言方与证合,《伤寒论》中的药量,皆随证而变,轻证轻用,重证重用,医者若只守着‘桂枝最多二三分’的死规矩,不知辨证,不知变通,那便是刻舟求剑,失了中医的根本。”
岐岳的话,通俗易懂,没有半句晦涩的术语,却把其中的医理讲得明明白白,袁锦听得连连点头,手不停在药书上记着,脸上满是愧色:“岐大夫,老夫活了六十多年,卖药行医四十年,竟只知桂枝之末,不知桂枝之本,只守着老规矩,却忘了辨证的根本,真是坐井观天了。”
他对着岐岳深深鞠了一躬:“今日受教,老夫以后再也不敢妄自菲薄,小瞧后生了,岐大夫的医术,老夫服了!”
街坊们也都鼓起掌来,对着岐岳竖起大拇指,清和县老街的人,从此都知道,巷口的岐仁堂,有个年轻的岐大夫,医术高,懂医理,敢用经方,能治大病。
那日之后,袁锦回了同德堂,把自己的药书翻了个底朝天,把桂枝的药性、经方的药量重新记了一遍,还在药铺的柜台上贴了一张纸,写着“辨证为先,量随证定”,此后,但凡有病人来抓药,遇到年轻大夫的方子,他都不再随意质疑,而是先问病机,再看配伍。
而岐仁堂,也因这场意外,提前开了张,没有盛大的仪式,只是挂上门帘,摆上诊桌,可来求医的人,却络绎不绝。清和县的人,有腰痛的,有关节疼的,有寒湿痹阻的,都来找岐岳看病,他皆辨证施治,轻证用肾着汤,重证用甘草附子汤,随证加减,桂枝的药量,或一钱,或四钱,或六钱,皆中病即止,药到病除。
有个跑长途的货车司机,常年跑山路,受了寒湿,腰痛了三年,四处求医都没好,来找岐岳,岐岳辨证为少阴寒痹,用甘草附子汤,桂枝五钱,附子四钱,加牛膝、杜仲引药入腰,三剂下去,腰痛便消,又服了两剂巩固,从此再未犯过。
有个年轻的姑娘,产后受凉,腰背酸痛,怕风怕冷,岐岳用甘草附子汤合当归补血汤,桂枝三钱,加当归、黄芪,温阳除湿,益气养血,几剂便愈。
岐仁堂的名声,就这样在清和县传开了,青石板路的巷口,木匾上的红漆干了,描金的“岐仁堂”三个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而岐岳坐在诊桌后,一手把脉,一手写方,始终记着师父的话,记着自己为母亲治病的那日,中医的根,在辨证,在经方,在方证相应,量随证定,而岐仁堂的初心,便如这名字一般,岐黄之术,仁心济世。
秋雨过后,清和县的天放晴了,阳光洒在老街的青石板路上,映出斑驳的光影,岐岳的母亲,依旧在院子里操持家务,只是再遇阴雨天,总会记得添件厚衣裳,而巷口的岐仁堂,门庭若市,却始终安静,只有药杵捣药的轻响,和岐岳温和的问诊声,在老街的风里,轻轻飘荡。
而那剂重剂桂枝的甘草附子汤,也成了清和县老街的一段佳话,让所有人都知道,年轻的岐大夫,不仅懂岐黄之术,更有一颗仁心,一双妙手,而中医的经方,历经千年,依旧有着无穷的力量,只要用之得当,便能药到病除,妙手回春。
此后,清和县的人再提起岐岳,都尊称一声“岐大夫”,而同德堂的袁锦,也成了岐仁堂的常客,时常来和岐岳探讨医理,两人成了忘年交,一个懂药,一个懂医,相辅相成,为清和县的百姓,多了几分安康。
岐仁堂的故事,也从这一剂重剂桂枝的腰痛案,正式开始,而岐岳的悬壶之路,也在清和县的老街,一步一个脚印,走得坚定,走得长远,只因他始终记得,岐黄之术,本就是为了济世救人,而仁心,便是医者最珍贵的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