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伯渊又惊又喜,连忙上前查看,母亲的脸色虽依旧苍白,却不再泛青,眼神也清亮了些许,抬手摸了摸她的左胁,老妪竟没有丝毫痛感,再问她是否想呕吐,老妪摇了摇头,说嘴里不泛清水了,竟还有些想喝米汤。
谭伯渊大喜过望,也顾不上梳洗,穿着睡衣就往岐大夫暂住的酒店赶,到了酒店门口,连连道歉,语气里满是恭敬与钦佩,再也没有半分倨傲:“岐大夫,实在对不住!昨日我无知,质疑您的医术,冒犯了您,还望您恕罪!家母昨夜服了您的药,沉沉睡了一觉,两个多月来从未睡得这么好,今早起来,胁痛全消,也不呕吐清水痰涎了,还想喝米汤!您的医术,真是神乎其技!请您今日再去给家母诊诊脉,看看后续该如何调理!”
岐大夫闻言,淡淡点头,收拾妥当后,便跟着谭伯渊去了他家。进屋后,岐大夫给老妪诊脉,脉象较昨日缓和了许多,沉弦之象渐消,迟脉也快了几分,舌苔白滑稍退,舌体胖大依旧,虽胁痛消、呕吐止,却仍有阳虚未复、水饮未清之征。
正诊脉间,老妪忽然皱起眉头,捂着额头道:“头有点疼,沉沉的,像裹了块布。”
谭伯渊闻言,心里一紧,连忙看向岐大夫:“岐大夫,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是药不对症?”
岐大夫却神色平静,再次诊脉,又看了看老妪的舌苔,问道:“老夫人是否觉得头痛连及巅顶,畏寒喜温,口淡不渴?”
老妪连连点头:“是是是,头巅顶疼,觉得冷,想抱暖水袋,嘴里没味,也不想喝水。”
岐大夫颔首,道:“此乃肝胃虚寒,浊阴上逆所致。脾肾阳虚未复,浊阴之邪无以下行,反循肝经上冲巅顶,巅顶为肝经所过,故头痛连及巅顶;寒邪内盛,故畏寒喜温;肝胃虚寒,故口淡不渴。无妨,换一方即可。”
说罢,岐大夫再次提笔开方,仍是仲景经方:吴茱萸一升,人参三两,生姜六两,大枣十二枚。
正是吴茱萸汤。
岐大夫指着药方,对谭伯渊道:“吴茱萸汤专治肝胃虚寒,浊阴上逆之证,《伤寒论》云:‘干呕,吐涎沫,头痛者,吴茱萸汤主之。’方中吴茱萸为君,辛苦大热,温肝暖胃,降逆止呕,散浊阴之邪;生姜为臣,温胃散寒,降逆止呕,助吴茱萸温散浊阴;人参为佐,大补元气,健脾益胃,扶正气以抗邪;大枣为使,补中益气,调和诸药,又能制吴茱萸之燥烈。四味药相配,温肝暖胃,降逆止呕,升清降浊,专治此等头痛。一剂煎服,头痛可消。”
谭伯渊此刻对岐大夫已是心悦诚服,再也不敢有半点质疑,立刻按方抓药煎服。果然,老妪服下吴茱萸汤后,不过一个时辰,头痛便彻底消失,额头也不再发沉,整个人清爽了许多,还喝了小半碗米汤,竟没有半点不适。
谭伯渊看着母亲日渐好转,心中对岐大夫的钦佩更甚,也对仲景经方生出了浓厚的兴趣,每日守在岐大夫身旁,看他诊脉、开方,虚心请教,再也没有半分名医的倨傲。
第三日,岐大夫再去诊病,老妪胁痛、头痛皆消,呕吐止,能进少许饮食,却忽然说周身疼痛,四肢酸软,抬手抬脚都觉得费力,脉象沉迟,重按无力。
岐大夫诊脉后,道:“此乃营卫气血不足,寒邪未尽,阻滞经络所致。老夫人久病体虚,水饮虽去,却气血耗伤,营卫失和,寒邪阻滞经络,故周身疼痛,四肢酸软。”
说罢,提笔开方:桂枝三两,芍药四两,生姜四两,人参三两,大枣十二枚,甘草二两(炙)。
正是桂枝加芍药生姜各一两人参三两新加汤。
岐大夫对谭伯渊解释道:“此方为桂枝汤加减而来,桂枝汤调和营卫,解肌发表;加芍药、生姜各一两,增强养血和营、温通经络之功;加人参三两,大补元气,益气养血,扶正气以驱寒邪。《伤寒论》云:‘发汗后,身疼痛,脉沉迟者,桂枝加芍药生姜各一两人参三两新加汤主之。’老夫人虽未发汗,却久病气血耗伤,脉沉迟,身疼痛,病机相合,故用此方,温通营卫,益气养血,通络止痛。”
谭伯渊一一记在心里,按方煎药,老妪服下后,当晚周身疼痛便消,四肢也有了力气,能靠在藤椅上坐半个时辰,还吃了小半碗稀粥,精神头好了许多。
三剂经方,步步精准,药到病除,谭伯渊看得目瞪口呆,心中对仲景经方的敬畏油然而生,也终于明白,经方之妙,在于谨守病机,配伍精准,而非药味多寡、名贵与否。
此后几日,岐大夫每日去谭家诊病,根据老妪的病情变化随证调理,老夫人的身体日渐好转,饮食也慢慢恢复。待胁痛、头痛、身痛皆消,唯余食欲不振,纳差乏力,岐大夫便开了附子理中汤,叮嘱谭伯渊让老夫人连续服用,温阳健脾,固本培元。
附子理中汤由附子、人参、干姜、白术、甘草组成,温肾助阳,健脾益气,专治脾肾阳虚所致的食欲不振、脘腹冷痛、大便溏薄。老夫人服了十余剂后,胃口彻底好转,能正常饮食,面色也渐渐红润,四肢温暖,脉象平和,整个人精神矍铄,竟比病前还要健朗,彻底康复。
谭家上下皆大欢喜,谭伯渊更是对岐大夫俯首帖耳,心悦诚服。他拉着岐大夫的手,躬身行礼,语气里满是恭敬:“岐大夫,您的医术,真乃仲景再世!我行医半生,专攻时方,竟不知经方有如此博大精深的道理,此次若非您出手,家母恐怕早已不在人世。我谭伯渊今日才明白,自己此前的医术,不过是井底之蛙,坐井观天!恳请岐大夫收我为徒,教我仲景经方的门径,我愿潜心学习,不负经方,不负医者本心!”
说着,谭伯渊便要行拜师礼,岐大夫连忙扶起他,淡淡道:“医者同道,何来师徒之分?经方乃仲景先师留给后世医者的瑰宝,本就该广为流传,让更多人受益。你行医半生,经验丰富,只是未深究经方,只要潜心钻研,谨守病机,辨证论治,自然能悟得经方之妙。”
说罢,岐大夫从行囊里拿出自己批注的《伤寒论》手抄本,递给谭伯渊:“这是我多年来研读《伤寒论》的批注,里面记着我的辨证思路、经方配伍心得和临床案例,你拿去看看,或许能对你有所帮助。”
谭伯渊接过手抄本,只看了几页,便被里面的内容深深吸引,上面的批注字字珠玑,句句切中要害,融合了《黄帝内经》《金匮要略》的医理,又结合了临床实践,比坊间的注解更为透彻,更为实用。谭伯渊如获至宝,双手捧着手抄本,激动得热泪盈眶,对着岐大夫深深鞠躬:“岐大夫,大恩不言谢!我定当潜心钻研,不负您的厚望,用经方治病救人,让仲景先师的瑰宝在岭南大地生根发芽,造福百姓!”
此后,谭伯渊便潜心钻研仲景经方,结合自己多年的时方经验,融经方、时方于一体,医术大进,治好了无数疑难杂症,成为两广一带闻名的经方大家。他时常与岐大夫书信往来,交流经方临床心得,分享病例,二人虽相隔千里,却因经方结缘,成了莫逆之交。
而岐仁堂的岐大夫,在邕城一行后,名声更甚,不仅锦城的百姓慕名而来,两广各地的患者也纷纷跨省求诊,岐仁堂的那盏药灯,在老城区的巷子里,夜夜亮着,映着桂花香,也映着经方的传承。一碗真武汤,治好了老中医治不好的顽疾,也让仲景经方的光芒,在现代都市里,愈发耀眼,让更多人明白,老祖宗留下的经方,从未过时,只要谨守病机,辨证论治,便能药到病除,效如桴鼓,这便是中医的魅力,便是经方的魂。
岐大夫依旧守着岐仁堂,守着经方,守着医者的本心,在繁华的都市里,用一碗碗经方,治愈病痛,传承文化,让仲景先师的智慧,在烟火人间里,生生不息,代代相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