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江城,秋老虎还赖着不肯走,老城区的青石板路被晒得发烫,巷口的梧桐叶卷着边,蝉鸣有气无力,唯独巷深处的岐仁堂,飘着淡淡的药香,沁得人心头微凉。
岐仁堂的门是老榆木的,挂着块黑底金字的匾,字是老中医手书,苍劲有力。堂内摆着几张梨木方桌,靠墙的药柜层层叠叠,抽屉上的药名标签磨得有些发白,却依旧清晰。岐大夫正坐在堂中案前,捻着银针,给一位老太太调着耳后的穴位,指尖稳如泰山,眉眼间带着几分淡然。
忽然,桌上的老式座机叮铃铃响了,打破了堂内的静谧。岐大夫抬手示意老太太稍等,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市中医院李医生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岐哥,跟你说个事,我这有个小患者,十二岁的男孩,鼻炎闹了一个多月了,推拿针灸做了十几次,中药也喝了不少,愣是没效果,家长急得团团转,我想着你看杂症有一手,把人给你推过去,你给瞧瞧?”
岐大夫指尖摩挲着银针柄,声音温和:“行,让孩子家长带着过来吧,我在堂里等着。”
挂了电话,岐大夫给老太太行完针,嘱咐了几句注意事项,刚端起桌边的菊花茶抿了一口,就听见堂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夹杂着孩子轻轻的擤鼻涕的声音。
推门进来的是一对中年夫妻,女人手里牵着个瘦高的男孩,男孩约莫十二三岁,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鼻子红红的,手里攥着一卷纸巾,时不时就揉一下鼻子,清鼻涕止不住地往下淌,眉头皱着,看着没什么精神。男人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厚厚的一沓病历和药方,脸上满是疲惫和焦虑。
“您就是岐大夫吧?”女人一进门就拉住岐大夫的手,声音带着哭腔,“李医生让我们来找您的,您快救救我们家孩子吧,这鼻炎闹了一个多月,孩子遭老罪了!”
岐大夫扶了扶女人的胳膊,示意她坐下,又给男孩搬了张椅子,温声道:“别急,慢慢说,孩子叫什么?鼻炎是怎么起的?”
女人坐下来,擦了擦眼角的泪,道:“孩子叫小宇,今年上六年级,这鼻炎是八月初开始的,一开始就是偶尔打喷嚏,流点清鼻涕,我们以为是吹空调着凉了,没当回事,结果后来越来越严重,鼻塞得晚上睡不着觉,张口呼吸,喷嚏一打就是十几个,清鼻涕流个不停,连上课都没法专心。”
男人接过话头,把塑料袋里的药方和病历递过来:“岐大夫,我们带着孩子跑了好几家医院,找了老中医做推拿针灸,前前后后做了十几次,还喝了快一个月的中药,方子您看看,一点效果都没有,孩子这鼻子还是这样,体质也差,总喊累。”
岐大夫接过药方,铺在案上,目光扫过上面的药味:地黄十二克,麦冬十克,玄参十克,白芍十五克,牡丹皮九克,薄荷五克,甘草六克,百合十克,当归十二克,桔梗十克,川贝五克。他指尖点了点药方,又抬眼看向小宇,道:“小宇,伸舌头我看看,再把胳膊伸出来,我给你把把脉。”
小宇听话地伸出舌头,舌淡苔白,舌尖也没有红绛的迹象,再搭脉,岐大夫的指尖按在孩子的桡动脉上,只觉脉象细弱,重按则虚,毫无濡劲。他又抬手摸了摸小宇的额头,看了看孩子的面色,面色萎黄,唇色偏淡,手背上的皮肤也没什么血色。
“孩子从小体质就不好吧?”岐大夫收回手,问道。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女人连忙点头:“岐大夫您真是神了!小宇幼儿园的时候就总生病,感冒发烧是家常便饭,隔三差五就往医院跑,那时候瘦得跟豆芽菜似的,到了小学,慢慢养着才好点,没想到这鼻炎一犯,又成这样了,还总反复发作,小学这几年,每年换季都要闹一回鼻炎,只是这次最严重。”
岐大夫点点头,端起菊花茶,喝了一口,缓缓道:“我知道你们着急,也知道前几位医生的心思,看孩子鼻炎流涕,便想着是阴虚燥热,鼻窍失润,所以用了地黄、麦冬、玄参这些滋阴润燥的药,加了薄荷、桔梗宣通鼻窍,川贝、百合润肺止咳,思路看似没问题,实则差了根本。”
“根本?”女人一脸疑惑,“岐大夫,那孩子这鼻炎的根本到底是什么?”
堂内还有几位候诊的患者,此刻都停下了交谈,围拢过来,想听听岐大夫的说法。岐仁堂的老主顾都知道,岐大夫看诊,从不会藏着掖着,会把病因病机讲得明明白白,让患者心服口服。
岐大夫指着小宇,对众人道:“《黄帝内经》有言,肺开窍于鼻,鼻为肺之门户,常人都以为鼻炎是肺的问题,却忘了,脾为肺之母,土能生金,脾胃虚弱,则气血生化无源,肺失所养,鼻窍自然失润,易受外邪侵扰。这孩子的鼻炎,看似是鼻窍的毛病,实则是虚劳之证,《金匮要略》云,虚劳里急,悸,衄,腹中痛,梦失精,四肢酸疼,手足烦热,咽干口燥,小建中汤主之。凡是鼻炎反复发作,针推外治效果甚微的,不论年龄大小,究其根本,皆是虚劳为本,外邪为标,标不治本,自然难愈。”
男人皱着眉:“岐大夫,那什么是虚劳?孩子这么小,怎么会虚劳呢?”
“虚劳非独老人有之,小儿先天禀赋不足,后天脾胃失养,也会成虚劳。”岐大夫娓娓道来,指尖点着案上的《黄帝内经》刻本,“《灵枢·天年》说,人生十岁,五脏始定,血气已通,其气在下,故好走。小宇幼儿园时反复生病,耗伤了先天之气,脾胃本就虚弱,后天水谷精微不能化生气血,五脏失养,到了十岁上下,本是气血渐充的年纪,却因脾胃虚弱,气血不足,肺卫不固,外邪一吹,鼻窍先受其害,鼻炎便反复发作。前几位医生只治其标,不治其本,一味滋阴,反倒腻了脾胃,脾胃更弱,气血更虚,鼻炎自然难好。”
众人听得连连点头,有位老阿姨也是常年鼻炎,忍不住问:“岐大夫,那这虚劳引发的鼻炎,该怎么治呢?”
“治虚劳,首推小建中汤。”岐大夫道,“小建中汤从桂枝汤化裁而来,《伤寒论》中桂枝汤证,有鼻鸣干呕之状,这鼻鸣,便是鼻塞、打喷嚏的意思,与鼻炎发作时的症状别无二致。桂枝汤调和营卫,解肌发表,而小建中汤加饴糖,温中补虚,和里缓急,为治虚劳的第一方。黎庇留先生在《崇正医案·虚劳辨》中说,仲景主以小建中汤,从后天之水谷,以复先天之气血、水火。且此方甘与辛合而生阳,甘与苦合而生阴,是益阳以和阴,补阴以和阳之法。后天之本固了,气血足了,肺卫固了,鼻窍自然得养,外邪便不能侵扰,鼻炎也就好了。”
夫妻二人听得眼睛发亮,女人忙道:“岐大夫,那您快给小宇开方,不管什么药,我们都给孩子喝!”
岐大夫点点头,拿起狼毫笔,铺好宣纸,磨墨挥毫,一边写,一边讲解,堂内众人都凑过来看,只见宣纸上的药方一笔一划,清晰工整:肉桂十克,赤芍十五克,白芷十二克,炙甘草三十克,人参六克,黄芪三十克,当归十五克,枸杞子十五克,麦芽三十克,石膏三十克,黄芩十二克,茯苓十五克。七剂,水煎服,日一剂。
写罢,岐大夫放下笔,对抓药的伙计道:“按方抓药,磨成粗末,嘱咐家长,水煎时加三片生姜,两枚大枣,大火烧开,小火慢煎二十分钟,分两次温服,早晚各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