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城的三伏天,热得像个扣在头顶的蒸笼,柏油马路被晒得发软,蝉鸣聒噪得能掀了天,老城区的岐仁堂却透着一股子清凉,青石板地洒了井水,药柜旁的竹扇慢悠悠摇着,岐大夫正坐在堂屋的木桌前,教徒弟小石头辨麦冬的成色,指尖捏着颗饱满的麦冬,纹理清晰,膏润多汁。
“麦冬味甘微苦,性微寒,入肺胃心经,《神农本草经》言其主心腹结气,伤中伤饱,胃络脉绝,羸瘦短气,最是养阴生津的好物,只是用的时候,要辨清是真津亏,还是津不上承,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岐大夫的声音不疾不徐,和着窗外的蝉鸣,竟让人觉得心静了不少。
小石头点头如捣蒜,铅笔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刚想再问几句,堂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夹杂着慌乱的脚步声,打破了岐仁堂的宁静。
“岐大夫!岐大夫救命啊!”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小伙,满头大汗,背上背着个中年妇人,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小伙的T恤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脸上满是焦急和惶恐,妇人双目微闭,头歪在小伙的肩头,嘴里哼哼着,胡言乱语,双手还在半空中胡乱抓着,像是在捏着什么细线,偶尔还会伸着手去摸自己的衣襟,或是蹭一蹭小伙的后背,那模样,看得人心里发慌。
小伙是城郊菜市场摆摊的小杨,背上的是他母亲张婶,也是菜市场的老摊主,卖了十几年的蔬菜,身子看着硬朗,却在这三伏天里突然发起了热,一烧就收不住。
“岐大夫,您快救救我妈!”小杨把张婶轻轻放在堂屋的藤椅上,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红着眼眶道,“三天前我妈突然发热,浑身烫得厉害,找了街口的王大夫看,他说就是三伏天的热症,开了些清热和解、平调气血的药,喝了三天,一点用都没有,反倒烧得更厉害了,舌头都焦黑了,嘴里喊着渴,可端了水,就只是漱漱口,一口都不咽,今天早上起来,就成了这模样,神志不清,胡言乱语,手还一直乱抓,王大夫看了,说治不了,让我们赶紧送大医院,可我听说您是神医,求您救救我妈!”
岐大夫忙扶起小杨,示意他莫慌,伸手先探了探张婶的额头,滚烫得吓人,又轻轻捏开张婶的嘴,只见她舌质干焦,苔色黑褐,像是被火烤过一般,唇齿干裂,确是一派热象。再看她的举动,双手依旧在空中小幅度撮动,指尖捻转,正是中医里说的撮空理线,手指偶尔划过衣襟、藤椅的边缘,循衣摸床,这都是危症之象,小石头在一旁看着,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悄悄拉了拉岐大夫的衣角,眼神里满是担忧。
岐大夫却神色平静,先让小杨把张婶的手放平,然后伸出三指,搭在张婶的腕上,凝神诊脉,指尖感受着脉象的起伏,眉头微蹙,又换了另一只手,诊了许久,才缓缓收回手。
小杨眼巴巴地看着岐大夫,连大气都不敢出,街口的王大夫也跟了过来,站在一旁,脸上带着几分讪讪,又有几分不服,他行医多年,见热治热是常理,张婶这三伏天的热症,舌红焦黑,口干发热,不是实热是什么?他开的清热和解之药,对症得很,怎的就越治越重了?他倒要看看,这岐大夫能开出什么方子来。
“岐大夫,这婶子的症状,明摆着是三伏天的实热壅盛,热灼津液,我用了连翘、金银花、柴胡这些清热和解的药,按理说该有效才是,怎的会这般光景?”王大夫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也带着几分试探。
岐大夫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行医之道,首重辨证,而非见症治症。张婶虽有发热、舌焦黑、口干之热象,可你看她的关键之处,口干却漱不欲咽,这便是与实热证最根本的不同。”
说着,岐大夫指向张婶的嘴,对众人道:“《伤寒论》有云,大渴引饮,大汗出,脉洪大,此为阳明实热,津亏欲饮,那是真的津液耗伤,机体需水以救燥;可张婶这般,漱而不咽,看似口干,实则并非真的津亏,而是阳气虚微,不能温化水液,津不上承,口中失润,看似渴,实则脾胃虚寒,水入则难消,故不欲咽。”
王大夫愣了愣,嘴上依旧不服:“可她舌焦黑,浑身大热,这不是热灼津液是什么?况且三伏天,外邪入里化热,本就是常事。”
“你只看其标,未究其本。”岐大夫说着,再次搭住张婶的脉,“你诊过她的脉吗?其两手脉皆虚微,几不可触,右手脉更甚,此为关键。《难经》言,右手脉主气,左手脉主血,右手脉虚微,便是阳气大亏,气虚已极。若真是阳明实热,脉当洪数有力,鼓指而动,怎会如此虚微?”
这番话,说得王大夫哑口无言,他当时只看了热象,竟未仔细诊脉,此刻伸手再诊张婶的脉,指尖下果然脉象细弱,似有若无,右手的脉更是几乎摸不到,脸上顿时一阵红一阵白,满是羞愧。
小石头在一旁听得入神,忍不住问:“师父,那她这发热、舌焦黑的热象,又是何来?明明阳气虚,怎会浑身发烫?”
“此为真寒假热,阳气浮越之证。”岐大夫松开手,缓缓道,“锦城三伏天,暑气盛,张婶在菜市场摆摊,整日吹着风扇,贪凉饮冷,本就脾胃阳气受损,又因劳累过度,正气耗伤,阳虚之本,遇暑热之标,阳气浮越于外,便成了这般身热如焚的假象。那街口王大夫见热清热,用寒凉之药,更是伤了脾胃阳气,阳气愈虚,浮越愈甚,热象便愈重,舌焦黑,便是浮热灼津,看似是热,实则是虚,此乃犯了虚虚实实之戒,用寒凉攻其本虚,病焉能不重?”
岐大夫的话,字字句句,皆有经典依据,听得一旁的几个街坊连连点头,小杨更是恍然大悟,握着岐大夫的手道:“岐大夫,原来是这样!我妈这人,夏天就爱喝冰绿豆汤,吹风扇也总对着吹,我劝了她多少次,她都不听!您快开方子,不管多少钱,我都治!”
岐大夫摆了摆手,示意小杨莫急,走到案前,提笔铺纸,研墨挥毫,一边写,一边给小石头讲解,也让一旁的王大夫听个明白:“张婶之证,阳虚为本,浮热为标,气血亦因阳虚而亏,故治当温阳固本,补气养血,兼以养阴生津,反佐清热,引浮越之阳气归位。”
笔尖在宣纸上划过,一个个药名跃然纸上:熟地三钱,当归二钱,川芎一钱,白芍二钱,人参三钱,白术三钱,陈皮一钱半,麦冬二钱,知母一钱,黄芩一钱,熟附子三钱。
方子写罢,岐大夫将药方递给小杨,又嘱咐道:“水煎服,每日一剂,分温三服,煎药时,附子先煎一个时辰,去其毒性,切记。”
小杨接过药方,看了一眼,目光落在“熟附子”三个字上,不由得愣了,王大夫也凑过来看,见了附子,更是惊呼出声:“岐大夫,你怎敢用附子?此药大热,张婶本就身热如焚,用附子,岂不是火上浇油?”
不止王大夫,连小石头都有些疑惑,师父常说,用药当辨证,可附子大热,与张婶的热象相悖,这实在让人不解。
岐大夫看向王大夫,神色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附子味辛甘,性大热,有毒,《神农本草经》言其主风寒咳逆邪气,温中,金疮,破症坚积聚,血瘕,寒湿痿躄,拘挛膝痛,不能行步。其性大热,能回阳救逆,补火助阳,散寒止痛,张婶此证,是阳气虚微到了极致,浮越于外,唯有附子这大热之药,能引火归元,让浮越的阳气回归本位,这便是治其本。若不用附子,只补气养血,温阳之力不足,浮阳难归,病终难愈。”
他又转向小石头,细细讲解:“你看这方子,以四物汤为底,熟地滋阴补血,当归补血活血,川芎行气活血,白芍养血敛阴,四物合用,补血和血,治其血虚;加人参、白术,人参大补元气,白术健脾益气,陈皮理气和中,防补药壅滞,此三味,补其气虚,右手脉虚微,气亏为甚,故补气为要;知母、黄芩,性微寒,清热润燥,此二味为反佐,一者兼顾浮热灼津之标,二者防附子、人参之温热太过,耗伤阴液;麦冬养阴生津,润肺益胃,你之前问过麦冬的用法,此处便是阴中求阳之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