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岐大夫顿了顿,引《黄帝内经》之言道:“《素问》云,阴在内,阳之守也;阳在外,阴之使也。阳气的生发,需以阴液为根基,此证虽以阳虚为主,可浮热已灼津,若单补阳,无阴液以承,阳则无根,难以固摄,故加麦冬少许,养阴生津,以阴配阳,便是阴中求阳,让温阳之药能更好地生发阳气,而非孤阳浮越。”
一番讲解,听得王大夫心悦诚服,连连拱手:“岐大夫高见!是我愚钝,见症治症,不懂辨证求因,今日算是受教了!”
小杨也放下心来,攥着药方,转身就去抓药煎药,岐大夫又嘱咐道:“煎药时切莫心急,附子先煎,不可省了这步骤,服药后若见微微汗出,便是阳气渐复,浮热渐退之象,无需惊慌。”
小杨应着,脚步匆匆地走了,王大夫满脸羞愧地跟岐大夫道了歉,也离开了岐仁堂,临走前还说,日后定要常来岐仁堂请教,再也不敢妄自辨证开方了。
岐仁堂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小石头看着师父写的方子,又在笔记本上记了满满一页,嘴里念叨着“真寒假热”“阴中求阳”,岐大夫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浅笑,又拿起那颗麦冬,道:“记住,中医之妙,全在辨证,世间病症,千变万化,有真象,有假象,唯有寻根溯源,辨清标本虚实,才能对症下药,若只看表面,便如刻舟求剑,终难成医。”
小石头重重点头,将师父的话刻在了心里。
再说小杨,拿着药方抓了药,火急火燎地回了家,按照岐大夫的嘱咐,将附子单独挑出来,先煎了一个时辰,再放入其他药材同煎,药香袅袅,飘满了小屋。药煎好后,晾至温凉,小杨小心翼翼地给母亲喂下,一碗药喂完,张婶依旧昏昏沉沉,只是嘴里的胡言乱语少了些。
小杨守在母亲身边,寸步不离,心里七上八下,生怕方子不管用,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张婶的身子突然微微出了些汗,不是大汗淋漓,只是淡淡的薄汗,小杨伸手一探母亲的额头,滚烫的温度竟降了不少,不再像之前那般灼手,他心中大喜,忙用毛巾给母亲擦了汗,守着她睡到了夜里。
第二天一早,张婶竟醒了过来,眼神清明了不少,不再胡言乱语,也不伸手乱抓了,只是还有些虚弱,嘴里也不喊渴了,小杨喜极而泣,忙又按照方子煎了药给母亲服下,想着母亲总该好了,可谁曾想,到了午后,张婶的额头又开始发烫,虽不如之前那般厉害,却也是明显的发热,小杨的心一下子又沉了下去,以为是岐大夫的方子出了问题,忙又跑到岐仁堂,找岐大夫问个究竟。
“岐大夫,这是怎么回事?我妈喝了药,汗出热退,可今天午后又烧起来了,是不是方子不对啊?”小杨喘着气,一脸焦急。
岐大夫闻言,却丝毫不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道:“莫慌,此乃阳气未复,虚汗外泄,卫气不固之故。昨日服药汗出热退,是浮越的阳气暂归本位,可你母亲阳虚日久,又被寒凉之药伤了根本,阳气岂是一剂药就能补足的?阳气未固,津液失于摄纳,便成虚汗,汗出则阳随汗泄,浮阳又生,故发热复作。”
他又引李东垣《脾胃论》之言,对小杨道:“李东垣云,甘温除大热,此大热非实热,乃气虚发热,阳虚发热,张婶的热,便是这般,需甘温补气,温阳固本,久久服之,阳气渐复,方能固摄津液,浮热自消。昨日的方子并无不妥,只需继续服用,连服十日,附子不可减,温阳之力不可少,待阳气补足,脾胃健运,这热症便会彻底痊愈。”
小杨听了岐大夫的话,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连连点头,又抓了九剂药,回家按照嘱咐煎药喂母。
这十日里,张婶的情况时好时坏,每日服药后便汗出热退,偶尔会有反复,却一次比一次轻,精神也一天比一天好,从最初的神志不清,到后来能坐起来说话,再到能慢慢下床走路,舌头上的焦黑也渐渐褪去,恢复了淡红的本色,口干漱不欲咽的症状也彻底消失了,能正常喝水吃饭,只是还有些虚弱,却已是无大碍。
第十剂药服完的那天,锦城的三伏天稍稍退了些热,吹来了一丝凉风,张婶竟能跟着小杨一起,走到了岐仁堂,脸上虽还有些苍白,却精神矍铄,见到岐大夫,便拉着他的手,热泪盈眶:“岐大夫,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啊!若不是您,我这把老骨头,怕是早就埋在土里了!街口的王大夫见热治热,差点把我治没了,还是您医术高明,能辨清真假,用那大热的附子,治好了我的热症,您真是神医啊!”
说着,张婶就要给岐大夫下跪,岐大夫忙扶住她,道:“张婶莫要如此,行医救人,本就是医者的本分,你这病,虽是险症,却也因你福大命大,更因小杨孝顺,及时寻医,方能化险为夷。日后切莫再贪凉饮冷,三伏天虽热,却也需顾护脾胃阳气,少吃冰饮,少吹冷风,劳作也需有度,莫要过度劳累,方能少生疾病。”
张婶连连应着,把岐大夫的话记在了心里,小杨也在一旁道谢,又拿出厚厚的一沓钱,要给岐大夫做诊金,岐大夫却只收了寻常的诊费和药费,分文不多取,道:“医者行医,为的是救死扶伤,不是为了敛财,你母子二人生活不易,这些钱,留着好好过日子吧。”
母子二人感动不已,千恩万谢地离开了岐仁堂。
此事很快便在锦城的老城区和城郊菜市场传开了,岐仁堂的岐大夫,用大热的附子治好了三伏天的热症,还治好了循衣摸床、撮空理线的危症,这消息一传十,十传百,街坊邻里都夸岐大夫是神医,连那些行医的大夫,也纷纷来岐仁堂请教,街口的王大夫更是成了岐仁堂的常客,每日都来听岐大夫讲经方,辨病症,医术也长进了不少。
岐仁堂的名气更盛了,来求医的人络绎不绝,岐大夫依旧是那般不疾不徐,诊脉、辨证、开方,教小石头辨药、学医,依旧守着“辨证求因,对症下药”的准则,依旧用廉价的经方,解百姓的疾苦。
那日午后,岐仁堂的竹扇依旧慢悠悠摇着,小石头收拾着药柜,看着师父坐在窗前,翻着《伤寒论》,忍不住道:“师父,那张婶的真寒假热证,可真是凶险,若不是您辨清了漱不欲咽、脉虚微这两个关键,怕是也难治好,那附子的用法,也真是神了。”
岐大夫合上书,看向窗外,三伏天的阳光透过梧桐叶,洒下斑驳的光影,道:“附子虽烈,却是温阳救逆的要药,用之得当,能起死回生,用之不当,便会伤人性命,关键仍在辨证。中医之学,无捷径可走,唯有熟读经典,多临证,细辨证,方能识得真假,用好每一味药。世间病症,万变不离其宗,标本虚实,阴阳寒热,辨清了,便什么都清了。”
小石头站在一旁,静静听着,看着师父的身影,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沉稳,他知道,师父教给他的,不只是辨药开方的医术,更是行医做人的道理,而这岐仁堂的一方天地,不仅藏着经方的智慧,更藏着医者的仁心,在这繁华的锦城,在这人间的烟火里,守着一方平安,护着一城百姓。
而那碗用附子煎的汤药,也成了锦城百姓口中的一段佳话,让人们知道,中医的神奇,不在于名贵的药材,而在于那辨清标本、寻根溯源的智慧,在于那一颗悬壶济世、医者仁心的赤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