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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3章 玻璃泣雨(1 / 2)

惊雷乘风入繁城,疾雨除尘欺轩榥。

几许清凉泽禾苗,何处暖阳沐桃李?

雷从西北天际滚来,如巨鼓碾过屋瓦。第一声炸响时,诗人惊羽指尖尚悬着筝音余韵——恰在心弦最颤处,惊得满林竹叶齐齐一颤。

“要落雨了。”抚古筝的霜降轻声道。她已收筝仰面,侧影在暗下去的天光里像淡墨一笔,柔中藏力。诗人知道她的前世是凌霜,与自己前世殇夏有过未尽的缘分。两个节气两端的人,竟在此不期而遇。

“不是寻常雨。”他话音未落,第二道雷劈得更近,闪电撕开天幕,映亮她眼眸一瞬,如暗夜星火。

野风横撞而起,带着土腥。竹海翻涌,万千翠竹弯腰呜咽。亭角铜铃乱响,细碎急促,仿佛在为暴雨敲响警钟。

“走罢,”霜降抱起琴匣,“这亭子遮不住雨。”

她话音才落,豆大的雨点已噼里啪啦砸下来,初时疏落,打在竹叶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像谁在用指尖轻叩玉盘。不过三五个呼吸的光景,那雨便成了势,哗啦啦从天上倾倒下来,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雨帘。竹林顷刻间笼罩在白茫茫的水汽里,远处的楼阁、近处的石径,都失了轮廓,化作水墨画里晕开的淡影。

林悦哎呀一声,忙将手中书卷护在怀里。她是夏至的同窗,今日原是约了一起来竹林寻个清静处温书,未料会遇上这场骤雨,更未料会遇见抚筝的霜降。此刻她鬓发已让风吹乱,几缕青丝贴在颊边,倒添了几分平日少见的慌乱之美。

“去藏书阁!”夏至当机立断,伸手虚扶了霜降一把,“那边廊庑深,雨泼不进去。”

三人冲进疾雨。雨密如麻,箭一般打在脸上,微微发疼。少年在前引路,不时回身照应;霜降怀抱琴匣步履却稳,裙裾翻飞似凌波仙子;林悦遮头护书,气喘吁吁跟在后面。

穿过月洞门,假山石后现出藏书阁的轮廓。三层木阁被雨洗得发亮,檐水成瀑,老槐狂摇,落叶满地。

刚踏上石阶,一道骇人闪电劈亮天地,炸雷震得窗棂嗡鸣。推开朱门,陈年墨香混着潮气扑面而来。阁内昏暗,只有高窗透入薄光。雨声喧嚣在外,反衬得室内一片寂静。

掩上门,少年松了口气。

“好一场及时雨。”霜降轻语,将琴匣小心搁在窗案。转身时发梢滴水,在青砖上晕开深色圆点。

林悦已坐下擦拭书卷,抬头笑应:“及时是及时,只是太急了些。”她眉眼弯弯,梨涡浅现,自带娇憨。

书生临窗望去。雨更大了,砸在石板上溅起白茫水雾,远城楼台皆隐入雨幕。这繁华城池,仿佛被暴雨洗去尘嚣,暂返原始本真。

“惊雷乘风入繁城,疾雨除尘欺轩榥。”他不知不觉念出这两句,话音在空阔的阁内回荡,竟有了别样韵味。

霜降走到他身侧,也望向窗外,接道:“几许清凉泽禾苗,何处暖阳沐桃李?”她的声音清泠,像玉磬轻敲,在这雨声中格外悦耳。

“这是你写的诗?”林悦好奇地问。

夏至微微颔首:“方才在亭中听霜降姑娘抚筝,忽有所感,草成四句,尚未斟酌。”

“已是极好了。”霜降转头看他,眸子里映着窗外天光,明明灭灭的,“‘欺’字用得妙。雨本无意,人偏觉其欺,这便是心境了。”

她这话说得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少年心湖,漾开层层涟漪。是啊,雨何尝会欺人?不过是敲打窗棂罢了。觉得被欺,那是窗内人的心境——或是孤寂,或是不安,或是期待被惊扰又害怕被惊扰的矛盾。这女子,竟一眼看透了他诗中那点曲折心思。

三人一时无话,只听着阁外雨声。那雨敲在瓦上、打在叶上、落在石上,声音层层叠叠,高高低低,竟谱出一曲天然乐章。偶尔有雷声滚过,低沉雄浑,像是为这乐章击节伴奏。

夏至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小心展开,里头是几块桂花糕:“晨间买的,若不嫌弃,权当充饥。”

林悦先笑起来:“你倒周到。”取了一块,小口吃着。霜降犹豫片刻,也拈了一块,道了声谢。她吃东西的样子极文雅,指尖拈着糕,另一手虚托着,细嚼慢咽,不发出半点声响。

阁内光线随着雨势忽明忽暗。一道特别亮的闪电划过时,那青衣男子瞥见霜降的侧脸,那轮廓竟让他心头一跳——似曾相识,却又想不起在何处见过。前世记忆如深潭底的水草,隐约摇曳,却总也捞不着清晰形状。

“霜降姑娘不是本地人吧?”林悦打破了沉默。

“从北边来。”霜降简单答道,并不多说。

“来寻人?还是游历?”

霜降沉默片刻,方道:“既是寻人,也是游历。”她说着,目光又飘向窗外,那眼神空蒙辽远,像是透过雨幕看到了极远处。

他心中一动。前世殇夏的记忆碎片忽然翻涌——也是这样一个雨天,有人曾在他耳边低语:“待来世,我必踏遍千山万水寻你。”那声音……那声音像极了此刻雨打芭蕉的韵律。

“夏至兄?”林悦唤他。

青衣人回过神,歉然一笑:“想起些旧事。”

“什么旧事?说来听听。”林悦兴致勃勃。

他却摇摇头:“陈年旧事,不值一提。”转头看向霜降,见她正望着自己,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便在这时,阁门被推开,又进来几个人,带着一身水汽。当先的是个高挑女子,一身藕荷色衣裙湿了大半,却不见狼狈,反有种洒脱之气。她身后跟着几个年轻男女,都是书院同窗模样。

“毓敏!”林悦起身招手,“你们也来避雨?”

那藕荷色衣裙的女子正是毓敏,她一边拧着发梢的水,一边笑道:“可不是,刚走到半路,这雨就泼下来了,躲都没处躲。”她目光扫过阁内,见到霜降,微微一怔,“这位是……”

“霜降姑娘,方才在竹林抚筝,我们遇上,便一同来避雨。”林悦介绍道,又对霜降说,“这是毓敏,我们书院的才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毓敏拱手为礼,霜降也起身还礼。两人目光相接,毓敏眼中闪过讶异之色,却很快掩饰过去。

跟毓敏同来的还有韦斌、李娜、晏婷和邢洲。韦斌是个胖乎乎的青年,性子最是活泼,一进来就嚷嚷:“这雨下得,跟天河决了口子似的!”李娜文静些,只抿嘴笑。晏婷和邢洲是一对表兄妹,常在一处。

小小藏书阁一下子热闹起来。韦斌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竟是包卤牛肉,香气四溢。李娜带了蜜饯,晏婷有炒瓜子,邢洲最实在,提着一壶热茶——用厚棉套裹着,竟还温着。

“可巧了,咱们这是要开茶话会啊!”韦斌大笑,寻了处干净地界,将吃食一一摆开。

夏至看着这群同窗,心头涌起暖意。前世殇夏孤独惯了,今生能有这些朋友,实是幸事。他帮着铺开坐垫,又去寻了些烛台点上。烛光摇曳,驱散了阁内昏暗,每个人的脸都笼在温暖的光晕里。

毓敏挨着霜降坐下,似是无意问道:“霜降姑娘的筝艺极好吧?方才听林悦说起。”

“略通皮毛。”霜降答得谦逊。

“何必过谦。能让人在竹林驻足聆听,定非俗手。”毓敏笑道,“我自幼学琴,却总弹不出那份空灵之气。改日定要向姑娘请教。”

霜降只是微微一笑,并不接话。

韦斌嚼着牛肉,含糊不清地说:“要我说,这雨下得好!不然咱们哪能聚得这么齐?平日里各忙各的,难得一聚。”他举起茶杯,“以茶代酒,敬这场及时雨!”

众人都笑起来,举杯相迎。夏公子也举起杯,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霜降脸上。她正低头喝茶,烛光在她睫毛上投下扇形的影子,轻轻颤动。

茶过三巡,话匣子便打开了。韦斌说起书院趣事,逗得众人前仰后合。李娜讲起家中弟妹的糗事,晏婷和邢洲斗嘴,毓敏偶尔插几句,都是妙语连珠。林悦最是活泼,笑声像银铃般清脆。

只有霜降话少,多数时候静静听着,偶尔抬眼看看说话的人,眼神温和。夏至坐在她斜对面,注意到她的目光常在不经意间落在他身上,待他回望时,却又移开了。

阁外雨声渐小,从倾盆之势转为淅淅沥沥。雷声也远了,只偶尔传来闷响,像巨兽在云层深处翻身。

毓敏忽然道:“这般良辰,不可无诗。夏至兄,你素来是我们中最擅诗的,不如以雨为题,赋诗一首?”

众人齐声附和。夏至推辞不过,沉吟片刻,望向窗外。雨丝在烛光映照下,像千万根银线,斜斜地织着。他缓缓吟道:

“檐声渐碎玉,烛影乱丝轻。一室春温里,听秋到五更。”

诗句落定,阁中静了一瞬,随即响起赞叹。霜降抬眼望向夏至,唇边含着极淡的笑意,恰似雨后天际那一抹微光。

“竹露滴清响,荷风送晚凉。云开月渐现,星散夜初长。

何处笛声起,穿帘入小窗。故人应未眠,同望一天霜。”

诗成,阁内静了一瞬。毓敏先抚掌:“好一个‘同望一天霜’!意境开阔,余韵悠长。”

林悦却道:“只是末句‘霜’字,用在夏夜,是否太凉了些?”

霜降正低头看着杯中茶汤,水面微漾,映着她模糊的倒影。她轻声道:“暑热方炽时,念及霜凉,反倒是种慰藉。何况……”她顿了顿,“霜未必只在冬。”

这话说得含蓄,众人只当是诗论,唯有一人听出了弦外之音。那坐在窗边的青年公子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前世殇夏与凌霜,名字里便藏着夏与霜的对应——一个极热,一个极寒,本该相克,却偏偏相生。

毓敏目光在那公子和霜降之间转了转,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却不说破,只笑道:“霜降姑娘高见。诗贵在意,不必拘泥时令。” 说罢,眼风似有若无地朝窗边掠了一下,仿佛在等谁接话。

话题又转到别处。韦斌说起城中新鲜事:西街新开了家茶馆,说书先生讲三国讲得精彩;东市来了个胡商,卖的香料稀奇得很;城南书院要举办诗会,头名可得名师指点……

那公子听着,心思却飘远了。他想起前世一些片段:烽火连天的战场,他与一人并肩而立,约定了来世。那人眉眼如画,声音清冷,名字里有个“霜”字。可更多细节却模糊了,像隔着重纱看花,只见轮廓,不辨颜色。夏至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杯沿轻轻摩挲——那是他前世思考时惯有的小动作。

“夏公子?”邢洲唤他,“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被称作夏公子的青年回过神,歉然道:“想起些旧书上的句子,走神了。” 声音温和清朗,如夏日午后穿过林隙的风,正是众人熟知的夏至。

晏婷笑道:“你呀,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年轻人,该开朗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