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笑间,阁门又被推开,这次进来的是个陌生女子。她一身青衣,撑把油纸伞,伞面绘着墨竹,已湿了大半。她收伞进门,动作从容,仿佛不是来避雨,而是来赴约。
众人停下话头,看向来人。那女子约莫二十上下,眉目清冷,气质出尘,像是从古画中走出来的仕女。她目光在阁内扫过,最后停在霜降身上,唇角微扬:“果然在此。”
霜降起身,眼中闪过复杂神色:“云疏,你怎么找来了?”
被唤作云疏的女子走到霜降面前,将伞倚在墙边:“循着琴声来的。你抚筝时,方圆三里都听得见。”她语气平淡,却带着熟稔的亲昵。
毓敏起身招呼:“这位姑娘也是避雨?若不嫌弃,一同坐坐。”
云疏拱手为礼:“墨云疏,霜降的友人。打扰各位了。”她说话简洁,不拖泥带水,自有一股洒脱之气。
众人让出位置,云疏便在霜降身边坐下。她目光扫过那位夏公子,停留了片刻,眼中似有审视之意,却很快移开。
韦斌最是热心,先递了茶给云疏,又为夏至续上:“墨姑娘、夏至兄,都喝茶暖暖身子。”
云疏道谢接过,却不喝,只捧在手中暖手。她侧头对霜降低语几句,霜降微微点头,两人似有默契。
夏至看着这一幕,心头疑云渐起。这墨云疏出现得突然,与霜降关系匪浅,且她看自己的眼神,带着探究之意,不像初见陌生人。莫非……她也与前世有关?
阁外雨声更小了,淅淅沥沥,像是谁在轻声啜泣。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湿润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雨后夜空洗过一般,云散开些,露出几颗星子,疏疏落落地闪着。
“雨要停了。”夏至轻声道。
霜降也走到窗边,与他并肩而立。夜风吹进来,拂动她鬓边碎发。她望着夜空,忽然道:“小时候,最怕打雷。每逢雷雨,便躲进被子里,觉得被子能挡住一切可怕的东西。”
夏公子侧头看她:“现在呢?”
“现在……”霜降顿了顿,“现在觉得,雷雨也是天地的一场呼吸。憋得久了,总要吐纳一番。你看,雨后的空气多清甜。”
她说这话时,侧脸线条柔和,眼中映着星光,竟让他一时看呆了。前世记忆翻涌得更厉害——也曾有人在他耳边说过类似的话,在某个战火暂歇的雨夜。
“夏至兄对雨情有独钟?”云疏不知何时也走到窗边,语气听不出情绪。
夏至回神,道:“雨能洗尘,亦能洗心。何况这夏日苦热,一场透雨,万物得清凉,是好事。”他语带双关,自己的名字“夏至”本就是盛夏节气,此言一出,仿佛连这场雨都与他的存在隐隐呼应。
云疏点头:“说得是。只是雨过之后,痕迹仍在。你看那窗棂,”她指向窗外廊下,“雨水顺着流,在木头上留下深色水痕,再也擦不掉。”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夏公子心头一震,看向霜降,她却已转身回到案边,小心打开琴匣,取出焦尾琴。
雨声渐歇,霜降素手轻抬,柔声道:“容我抚琴一曲,聊表对诸位盛情的谢意。”
众人都静下来。只见她端坐案前,素手按弦,试了几个音。那琴音清越,在寂静的阁内格外动人。
她弹的是《高山流水》。初时琴音舒缓,如清泉出涧,潺潺流淌;渐至高亢处,似山峦叠嶂,云雾缭绕;转入低沉时,又像深潭映月,静影沉璧。最妙的是,她将窗外残留的雨声也化入曲中——檐角滴水声,叶上滚珠声,都成了天然的伴奏。
夏至闭目聆听。琴声入耳,竟勾起一幅幅画面:青山绿水间,两个身影对坐抚琴;烽火连天处,琴音成了唯一的慰藉;生死离别时,最后一曲未终,弦断音绝……
他忽然睁开眼,看向霜降。她弹琴的样子如此熟悉,那低眉的弧度,那指尖起落的节奏,那微微颤动的睫毛——都与记忆中某个影子重合。
曲终,余音袅袅。阁内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毓敏长叹一声:“此曲只应天上有。霜降姑娘琴艺,已入化境。”
霜降只是轻轻按住弦,止住余震,低声道:“献丑了。”
窗外,最后一滴雨从檐角落下,“嗒”的一声,清脆入耳。雨真的停了。
韦斌起身伸个懒腰:“雨停了,咱们也该散了。再晚,书院该关门了。”
众人纷纷起身。夏至帮霜降收起琴,见她指尖微凉,便道:“夜深露重,姑娘回去路上当心。”
霜降抬头看他,眼中有什么东西闪了闪,轻声道:“多谢关心。”
众人出了藏书阁。雨后庭院,积水映着星光,像撒了一地碎银。空气清冽,带着草木的芬芳。竹叶上还挂着水珠,风一过,簌簌落下,像是又下起一场小雨。
毓敏与林悦同路,先行告辞。韦斌、李娜、晏婷、邢洲结伴回书院。转眼间,便只剩夏至、霜降和云疏三人。
“我送二位一程?”夏至道。
云疏摇头:“不必,我们住处不远。”她撑开伞,虽已无雨,却仍举着,伞面墨竹在夜色中格外清雅。
霜降抱着琴匣,对夏至微微颔首:“今日多谢。”
夏公子拱手:“该我谢姑娘,让我听到如此仙乐。”
三人默立片刻,云疏轻咳一声,霜降这才转身,与云疏并肩离去。两人身影渐行渐远,融进夜色里。
夏至站在原地,望着她们消失的方向,心头空落落的,像是丢了什么要紧东西。夜风拂过,带来远处隐约的筝音——或许是错觉,或许真的还有人在抚筝。
他慢慢踱步回书院。街面湿漉漉的,积水倒映着灯笼光,红彤彤一片。夜市刚刚散去,小贩正收摊,见了夏至,有个卖馄饨的老汉招呼:“公子,来碗馄饨暖暖?”
夏至摇头谢过,继续前行。走到书院门口,却见毓敏等在那里。
“等你呢。”毓敏笑道,“有话问你。”
两人进了书院,在回廊下站定。廊檐还滴着水,叮咚作响。
“那个霜降,”毓敏开门见山,“你之前认识?”
夏至一怔:“今日初见。”
“初见?”毓敏挑眉,“那我怎么觉得,你们之间有种说不出的熟稔?像是认识很久了。”
夏至苦笑:“或许……是前世有缘?”
这话本是玩笑,毓敏却认真看了他一会儿,缓缓道:“说不定真是。我观她面相,不是寻常女子。还有那个墨云疏,举止气度,也非凡俗。”
夏至沉默。前世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又退去,留下满地碎片。他努力拼凑,却总差几片关键。
毓敏拍拍他肩:“不管怎样,缘分来了便珍惜。我看得出,你对那姑娘不一般。”她顿了顿,笑道,“好了,我回去了,你也早点歇息。明日诗会,莫要迟到。”
送走毓敏,夏至独自回房。推开窗,雨后夜空澄澈,银河横亘天际,千万星辰闪烁。他忽然想起霜降那句“何处暖阳沐桃李”,心中一动,提笔在纸上写道:
“骤雨初歇夜气清,银河倒泻九天明。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春风满洛城。
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玻璃泣尽云开处,一点晨星似泪莹。”
写罢,他搁下笔,望着窗外星空出神。那个名唤霜降的女子,就像这场骤雨,突如其来地闯入他的世界,又匆匆离去,只留下满地清凉,和一颗再难平静的心。
而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城西某处小院,霜降也正凭窗望月。云疏为她披上外衣,轻声道:“今日见他,可确定了?”
霜降沉默良久,方道:“七分确定。那眼神,那说话的神态,还有听琴时的反应……都与殇夏相似。”
“还有三分不确定?”
“前世记忆残缺,不敢妄断。”霜降转身,眼中泛起水光,“云疏,我寻了他三世,每一次都错过。这一次……我怕又是空欢喜。”
云疏握住她的手:“不会的。这一世,我陪你一起寻。既然遇见了,便是缘分未绝。”
两人望向窗外,月华如水,静静流淌。远处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而这场雨洗过的繁城,在夜色中静静沉睡,等待明日朝阳升起,暖沐万千桃李。禾苗得了甘霖,正悄悄拔节;桃李受了滋润,来年花开必更绚烂。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这道理,天地知道,雨水知道,那些在时光长河中辗转的灵魂,也该知道。
夏至吹熄灯烛,和衣躺下。闭目时,耳边仿佛又响起那曲《高山流水》,和着雨声,声声入梦。梦中,他看见一片战场,烽烟滚滚,有人在他耳边说:“夏至,待太平了,我为你抚一辈子琴。”
那人眉眼如画,名字里有个“霜”字。
窗外,最后一滴檐水落下,在石阶上溅起细小水花。夜,深了。
雨过天未晴,但云已薄了。星光漏下来,点点洒在湿漉漉的屋瓦上,像谁撒了一把碎钻。明日太阳升起时,这些水珠都会蒸发,留下淡淡水痕,证明这场雨曾来过。
而有些人,有些事,就像这场雨,来了又去,却已在心上留下痕迹,再也抹不去。
玻璃泣雨,泣的是易碎的美好,也是透明的心事。雨会停,泪会干,但那些被雨水洗过的记忆,会一直清澈如初,映出来来去去的身影,和生生世世的寻觅。
夜风穿过回廊,带着凉意。夏至在梦中蹙眉,仿佛又听见了筝音。
而那把焦尾琴,此刻正静静躺在城西小院的案上,琴弦微颤,似有余音未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