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武湖揽游船景,凯瑟琳转夫子庙。
秦淮河夜灯火明,总统府后中山陵。
晨光初透,一行人细长的影子投在玄武湖畔青石路上。霜降从未见过这样的湖——开阔得望不到岸,水色在晨光中层层漾开:近处淡绿透明,水草间光斑如星;渐转为沉静的碧色,映出云影;最远处化作灰蓝,水天交融。五洲如翠螺散落湖心,岛上秋林色彩斑斓,黄栌、红枫与苍松交织,宛若丹青洒落的天然秋景。岸边鼠尾草垂着淡紫花穗,风过处漾起清浅香气。
夏至望着湖面说道:“这便是玄武湖了。”他提及此湖的历史:六朝时为皇家苑囿,明代曾是禁地。一只白鹭掠过水面,点起涟漪;几只黑水鸡悠然游弋,红冠鲜亮。
湖上已有游船活动。电动小艇轻巧穿梭,远处画舫则从容许多——朱漆彩绘,飞檐挂铃,在薄雾中恍如自古画中驶来。晨雾如纱,为这一切添上朦胧韵致。
“咱们坐画舫吧,”毓敏拢了拢被晨风吹乱的发丝,指尖沾了些许凉意,“既来了金陵,总要体验最有古都风韵的。”
一行人登上名为“莫愁”的画舫。船身宽大,踏上去时木板轻响。舱内陈设雅致:红木桌椅纹理细腻,桌面云石纹如山水;雕花窗棂是细致的冰裂纹,触手温润。一位身着洗旧工作服、笑容淳朴的老师傅轻拉船舵,娴熟驾船离岸。
船行湖上,水面被犁开扇面般的波纹。近处水清见底,水草飘摇,银鱼穿梭。岸边垂柳、亭台与晨练的人们渐次后退,融入湖光山色。
夏至指向环洲,讲述其历史:既有吴王夫差操练水军的传说,更有刘宋文帝建“乐游苑”宴饮的往事。霜降望去,小岛秋林染金,光斑如碎金洒落水面;惊起的鸟儿点出涟漪,岸边石缝中小紫花悄然摇曳。
众人随邢洲所指望去,只见一片残荷。昔日亭亭的荷叶如今大多枯黄蜷曲,低垂水面,偶有茎秆折断,却仍挺着姿态。这景象并不凄凉——枯叶在晨光中泛着金属光泽,倒影在水中虚实交错,构成一幅充满张力的抽象画。残露沿叶缘滚落,溅起极轻的水花。
“留得残荷听雨声。”墨云疏轻声吟道。
夏至点头,目光流连:“李义山的心境大约如此——褪去盛夏张扬,方显生命本质。你看那叶脉,清晰如刻,一生的风雨都成了纹路。”
船缓缓从残荷间穿过,枯叶擦过船身,发出沙沙轻响,那声音干涩清脆,像是秋天在低声絮语,诉说着夏的繁盛与秋的沉静。霜降忍不住伸手,指尖触到一片低垂的荷叶。叶片已干透,质地脆薄,一碰即碎,脉络却清晰如老人的掌纹,深深浅浅,记录着从嫩芽到盛放再到枯萎的全部历程,像一本写满故事的旧书。
“其实,”夏至忽然低声说,声音只够她听见,像风穿过叶隙的私语,“前世我们也曾来过玄武湖。”
霜降心头一跳,像被什么轻轻撞了心口,一阵细微的颤栗顺着脊椎蔓延开来。她转头看他,晨光正照在他侧脸,轮廓分明,睫毛的影子落在眼睑上,像蝶翼轻垂。
“是六朝时的玄武湖。”他的目光投向远方,仿佛穿过千年时光,“那时的湖面更浩渺,直通长江。我们在一个秋日同游,你穿着鹅黄衫子立于船头,晨风中衣袖如蝶翼轻扬。你说这湖水如时光,平静下暗流涌动,载尽悲欢。我们似水上浮萍,聚散随波,能在同一段水流里相遇,便是缘分。”
霜降静静听着。模糊的画面浮现——衣袂飘飘的女子立于古式画舫,湖面开阔,远山含黛,雾中帆影隐约。唯那面容不清,如隔毛玻璃,只见轮廓。
“然后呢?”
“然后战乱起了,城池破了,湖也几经变迁,昔日的繁华都化作了尘土。”夏至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淡淡的怅惘,像秋雾笼罩的湖面,“但我们约定,无论湖如何变,只要看见秋水长天,就会想起彼此。你说秋水的澄澈最像初心,不被时间染浊,不被世事磨平。”
船正经过一座单拱石桥,桥身爬满了青藤,叶片已染了秋红,像给石桥系上了一条斑斓的带子。桥洞半圆,倒映水中,形成完整的圆,如一枚巨大的玉璧,温润通透。画舫从圆中穿过,桥洞阴影笼罩船身片刻,光影流转间,竟有了几分穿越时空的恍惚,然后重回光明。那一明一暗之间,霜降恍惚觉得,自己真的穿过了什么,穿过了千年的时光,与前世的自己轻轻擦肩。
“这一世,我们又来了。”夏至转头看她,晨光在他眼中闪烁,像湖面上的星光,“湖变了,船变了,城变了。但我们还在,看秋水的心境,也还在。”
霜降的心被一种温暖踏实的力量轻轻握住。她望着湖山与城,忽然懂得了“江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懂得了时光洪流中那些始终未变的情愫与坚守。
游船返回码头时已近九点。阳光变得明亮爽利,如磨亮的银刀切割光影。湖面金粼粼的,碎金般跳跃。众人下船沿湖散步,脚下落叶沙沙如绒毯,空气中混着叶香与水汽。路旁银杏正渐次染黄,叶子在光下透明如琥珀,随风簌簌飘落,宛若一场温柔的黄金雨。
“接下来去哪?”韦斌问,手里相机还对着湖面,镜头里定格着湖光与落叶的交融,指尖轻轻按着快门,生怕错过这美景。
“夫子庙。”毓敏翻着行程单,指尖划过纸页,“午饭在那里解决,下午逛逛街,晚上看秦淮河夜景。明天去中山陵,听说那里的落叶不扫,铺在地上像黄金铺就的路。”
夫子庙人潮汹涌,未至正街已闻人声鼎沸如沸水。商贩吆喝、游客谈笑与小摊声响交织成一片热闹的市井乐章。
各色古式招牌与幌子在风中摇曳,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倒映着飞檐与行人身影,光影交错间恍如时光流转。
店铺鳞次栉比:雨花石纹样天成,似山水花鸟;云锦铺金线银交织,流光溢彩;盐水鸭橱窗油亮飘香;小吃摊热气蒸腾,油炸、糖炒与桂花香气混着人群气息扑面而来。
黄包车夫拉车穿行人群,清脆车铃声如灵动音符,为这喧闹街市添上一缕清脆。
“这就是凯瑟琳广场?”李娜指着前方开阔地,声音里带着几分好奇。其实那地方不叫凯瑟琳,是当地人对这一带商业区的昵称,藏着几分市井的亲切。广场中央立着“天下文枢”牌坊,漆金已有些剥落,却更显岁月的厚重,牌坊上的雕花依旧清晰,龙纹凤纹灵动如生,檐角挂着的铜铃在风里轻唱。四周商铺林立,游人如织,笑语喧哗,热闹得要把秋凉都驱散了,连空气都变得温热起来。
“先去夫子庙里面看看。”晏婷提议,目光被那庄严肃穆的建筑群吸引。
夫子庙建筑群比想象中庄严,红墙黛瓦,飞檐重阁,透着千年的肃穆。棂星门、大成门、大成殿,层层递进,像一幅展开的古画,每一处都透着儒家文化的厚重。古柏森森,树龄都几百年了,树干皲裂如龙鳞,沟壑间藏着岁月的痕迹,枝叶却依旧繁茂,遮天蔽日,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漏下,形成斑驳的光影,落在青石板上,像撒了一把碎银。香炉里青烟袅袅,带着淡淡的檀香,缓缓升入空中,有游客在虔诚敬香,神色肃穆,双手合十,仿佛在诉说着心底的祈愿。虽然周围嘈杂,但站在这肃穆空间里,竟能感到一种奇异的宁静,仿佛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只剩下心与历史的对话。
“你想许个愿吗?”夏至轻声问,声音清浅得像落在檀香里的雨丝。
霜降想了想,摇头,目光掠过香炉里的青烟,“该来的总会来,强求不得。就像秋叶,时候到了自然落,就像这香火,燃尽了自然灭,一切都是缘分。”
他们从侧门出来,到了后面的学宫。这里清静许多,与前院的热闹形成鲜明对比,回廊曲折,庭院深深,像藏着一段安静的时光。廊壁上嵌着碑刻,字迹苍劲有力,有的已有些模糊,却更显古朴,有学生在临摹,笔墨纸砚铺在石桌上,笔尖在宣纸上缓缓游走,专注得仿佛外界一切都与他们无关,连风都不忍心惊扰这份宁静。庭院里种着几株桂树,细碎的桂花落在石桌上、廊沿上,像撒了一层碎金,香气清甜,萦绕在鼻尖,让人神清气爽。
正说着,一个穿汉服的女孩从廊下走过,月白色的襦裙,裙摆绣着细碎的兰花纹样,乌黑的长发松松地挽着,簪着一支玉簪,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她手里拿着线装书,轻声吟诵《乌衣巷》,声音清越婉转,像泉水流过石缝,“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那画面太美,所有人都看呆了,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这穿越时空的景致。女孩朝他们微微一笑,眉眼弯弯,像含着一汪秋水,然后翩然转入另一条回廊,裙摆轻扫过廊沿的桂花,留下一阵淡淡的香气。
“像不像穿越了?”沐薇夏喃喃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恍惚,目光还追随着女孩消失的方向。
“南京就是这样,”夏至说,声音里带着几分了然,“古老和现代,宁静和喧嚣,全都混在一起,像一杯泡得恰到好处的茶,醇厚而有层次。”
午饭在“奇芳阁”解决,这是一家有着百年历史的老店,木窗雕花,桌椅古朴,透着浓浓的烟火气。鸭血粉丝汤鲜香醇厚,鸭汤清亮,粉丝爽滑,鸭杂软烂,撒上一把香菜和葱花,香气扑鼻;小笼包皮薄馅大,咬一口汤汁饱满,鲜而不腻,舌尖萦绕着肉香与汤汁的鲜美;糖芋苗甜糯可口,芋苗软烂,汤汁浓稠,带着桂花的清甜,暖乎乎地喝下去,浑身都舒畅。吃饱后在街上闲逛,脚步慢悠悠的,享受着这份市井的惬意。霜降在“汲古斋”看中一方歙砚,石质细腻温润,像婴儿的肌肤,墨池雕成荷叶状,叶脉清晰,边缘圆润,透着匠心。夏至买下送她,老先生用锦盒包好,锦盒上绣着缠枝莲纹,笑着说:“砚台用得越久越润,就像感情处得越久越深,好好待它,它会陪你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