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时光在闲逛中流逝,像指间的沙,悄悄滑落。夕阳西斜时,他们来到秦淮河边,夕阳的余晖洒在河面上,给河水镀上了一层金边,波光粼粼,像一条金色的带子。白天的秦淮河显得平淡,河水灰绿,带着几分浑浊,两岸的灯笼还未点亮,耷拉着,像睡着了的眼睛,少了几分夜里的灵动。岸边的柳树垂着枝条,叶片已有些发黄,在风中轻轻摇曳,像在诉说着一天的疲惫。
“晚上再来看,”毓敏说,目光望着河面,“秦淮河的精华在夜里,那时灯笼亮起,画舫穿梭,才是‘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
他们先去总统府。灰砖门楼,黑漆大门,门钉排列整齐,透着威严,门楣上的匾额字迹苍劲,带着历史的厚重。但一走进去,就感受到历史的厚重与沧桑。建筑中西合璧,中式的飞檐翘角与西式的圆顶廊柱相得益彰,秋阳斜照,把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青石板上,像一道道岁月的痕迹。庭院里银杏金黄,落叶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环卫工人们并没有将落叶扫去,而是细心地捡拾掉其中的垃圾,保留着这份秋日的景致,让游人能踩着落叶感受这份静谧与沧桑。
他们慢慢走着,脚步轻缓,生怕惊扰了这份历史的宁静。展览馆里陈列着老照片、旧文件,玻璃展柜擦得一尘不染,灯光柔和地照在展品上。黑白的影像里,人物神情严肃,衣着古朴,记录着那段风雨飘摇的岁月;旧文件上的字迹有些模糊,却依旧能感受到当时的波澜壮阔。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纸张陈旧的气息,那是历史的味道。
霜降在一幅照片前驻足——1949年4月的总统府,人去楼空,桌椅散乱,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形成斑驳的光影,透着无尽的苍凉。那种繁华落尽的苍凉,沉甸甸压在心头,让她忍不住轻轻叹息。
“想起了什么?”夏至走到她身边,声音轻柔,像怕惊扰了照片里的时光。
霜降摇头,目光依旧停留在照片上,“只是觉得……再辉煌的过往,终究会变成历史,像这阳光里的尘埃,终究会落定。”
“但记忆不会消失,”夏至轻声说,“就像这照片,记录着过往;就像我们——前世的事,我们不是还记得一些吗?”
从总统府出来,天色已暗,像一块被墨汁浸染的布,渐渐铺展开来。远处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撒在墨色布上的碎星。他们匆匆吃了晚饭,赶回秦淮河边,生怕错过夜里的景致。
而此时的秦淮河,已完全是另一番模样,像从沉睡中苏醒的美人,褪去了白日的平淡,露出了惊艳的容颜。
两岸灯笼全亮了,红的、黄的、粉的,沿河蜿蜒,像一条彩色的巨龙卧在岸边。灯笼多是纸糊的,光线柔和,带着暖意,倒映水中,把整条河染成暖色调,水波流转间,光影晃动,像无数彩色的鱼儿在水中穿梭。画舫也都亮起了灯,朱漆彩绘的船身在灯光下格外华丽,描金的纹样在灯光里泛着璀璨的光泽,舱顶的铜铃在风里轻唱,与船上的琴歌声交织在一起。船上有人弹琴唱曲,琵琶声清越婉转,歌声低回缠绵,乐声随水波荡漾,像一缕缕轻烟,萦绕在河面之上,又像一双温柔的手,轻抚着游人的心房。岸边的古建筑在灯光的映照下,轮廓分明,飞檐翘角,雕花窗棂,都透着浓浓的古韵,与河面上的画舫、灯光相映成趣,构成一幅绝美的夜景图。
“真美。”霜降由衷赞叹,声音里带着几分沉醉,目光被这美景牢牢吸引。
“这才是‘秦淮’该有的样子。”夏至说,目光里也带着几分沉醉,“朱自清先生笔下的‘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大抵就是这般景致吧。”
他们上了最后一班画舫。船慢慢离岸,灯光在水面上拖出长长的光带,随波摇曳,像仙女洒下的彩带。船身划过水面,发出轻微的“哗哗”声,与船上的乐声、岸边的笑语交织在一起,格外动听。
船行至文德桥,桥身雕梁画栋,在灯光下格外华丽。桥洞半圆,倒映水中成完整的圆,如一枚巨大的玉璧,温润通透,灯光映照下,圆内光影流转,像藏着一个梦幻的世界。画舫从圆中穿过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那一刻,仿佛真的穿越了时空,回到了千年前的秦淮夜色里,眼前是古色古香的画舫,耳边是婉转的丝竹之声。
“其实,”夏至低声说,声音里带着几分悠远,像从时光深处传来,“前世我们也曾夜游秦淮。那时的河更宽,灯更多,两岸的酒肆茶楼热闹非凡,丝竹之声不绝于耳。你坐在船头,我吹笛,你轻声和着,笛声清越,歌声婉转,引得岸边的游人驻足倾听。”
霜降闭上眼睛,画面在脑海中清晰浮现——月色如水,洒在河面上,画舫缓缓前行,夏至身着青衫,立于船头吹笛,笛声清越苍凉,又带着几分温柔;自己身着罗裙,坐在他身边,轻声和着,歌声低回缠绵,与笛声交织在一起,飘向远方。岸边的灯火璀璨,人影攒动,笑语喧哗,却都成了这笛声与歌声的背景。
“然后战火又起了,”夏至的声音很轻,像落在水面的雪花,带着几分怅惘,“繁华落尽,生灵涂炭,我们也因此分离。离别时,我们约定,如果还有来世,一定要再来看一次秦淮河的灯,再听一次这般的笛音与歌声。”
船正经过一处临水楼阁,楼阁雕梁画栋,在灯光下格外雅致。楼上有人推开窗,提着一盏莲花灯,灯影映在她的脸上,神情有些空茫,像在思念着什么。然后她轻轻松手,莲花灯缓缓落下,随水流漂远,灯光在水面上拖出长长的影子,像一段渐渐远去的记忆。
那一瞬间,霜降忽然觉得,也许这女子也是从某个前世来的,带着前世的约定,在这秦淮夜色里寻找着什么,等待着什么。
船绕河一周,回到码头时已近九点。众人下了船,却都不愿离去,站在河边看着渐暗的灯火,目光里满是不舍。晚风轻拂,带着河水的湿润气息,也带着几分凉意,吹乱了头发,却吹不散这份沉醉。
“明天去中山陵。”毓敏翻着行程单,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舍,“然后……这次旅行就差不多了。”
“这么快?”林悦脱口而出,声音里满是意外,显然还没尽兴。
霜降没有加入谈话。她望着秦淮河上最后几盏灯火,想着这些天的经历——黄山的云海,庭院的枫红,白露的晨光,玄武湖的烟波……一幕幕在脑海闪过,清晰得像就在眼前。而贯穿这一切的,是夏至,是他的陪伴,是他的话语,是他眼中的温柔与怅惘。
“累了吗?”夏至走到她身边,声音轻柔。
霜降摇头,目光依旧望着河面,“只是在想……时间过得好快,好像刚踏上旅途,就要接近尾声了。”
“是啊,”夏至也望向河面,目光里带着几分悠远,“但美好的时光,会被记忆拉长,无论过多久,想起时依旧清晰如昨。”
夜风吹来,带着深秋寒意。霜降瑟缩了一下,夏至很自然地脱下外套披在她肩上,外套上带着他的体温,温暖而踏实,驱散了深秋的寒意。
“明天去中山陵,”夏至说,“三百九十二级台阶,两侧银杏全黄了,像走在黄金铺就的路上。景区里不扫落叶,踩在上面沙沙作响,是秋日独有的景致。”
“然后呢?”霜降问,“中山陵之后呢?”
“之后……”夏至顿了顿,目光望向远方的夜空,那里有几颗星子渐渐亮起,“之后也许该各回各家了。但回去之前,也许可以再聚一次。找个安静的地方,在能看到月亮升起时,煮一壶茶,备几样茶点,大家说说话。”
远处传来钟声,浑厚悠远,像从时光深处传来,敲打着人的心扉,秦淮河的灯火几乎全熄了,只剩下几盏零星的灯,在夜色里摇曳。
“该回去了。”毓敏招呼大家,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也带着几分不舍。
一行人沿河岸慢慢往回走。霜降回头最后望了一眼——河水成了深黑色,沉沉地流着,像藏着无数的故事。但明日华灯初上时,这里又会重新亮起,迎来新的游人,见证新的悲欢。秦淮河看过太多的聚散离合,早已淡然。
而他们的南京之旅,也将随这河水,流入记忆深处,成为一段温暖而珍贵的过往。
明天,还有中山陵的银杏在等着他们,还有那铺满落叶的台阶,等着他们去丈量,去感受那份历史的厚重与秋日的温柔。
还有离别前的相聚,在某个能看到圆月的地方,一壶茶,几个人,静静地等着月亮爬上中天,照亮所有人的脸,也照亮那些还没来得及说的话。
夜更深了,寒露渐重,风里带着几分清冽。但南京的秋天,还未说完它的故事。中山陵的台阶之后,凯瑟琳街区的市井烟火里或许藏着不期而遇的萌趣,海柜旁的圆月之下更有未散的缘聚,那场温柔的茶会不仅要为这次旅行画下句点,更要为下一段缘分埋下清晰的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