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容得贴切。”夏至也笑了,心情莫名轻松了一些。
他们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夏至打开手机,家族群里已经安静下来——想来是父母知道他一时半会儿到不了,不再频繁发消息打扰。他翻看着相册里家人的照片:父亲严肃的侧脸,母亲慈祥的笑容,姐姐做鬼脸的自拍,还有去年国庆全家在海边的合影。背景是鼓浪屿的红色屋顶,天空蓝得像水洗过一般。
“想家了?”霜降轻声问。
“嗯。”夏至诚实地点点头,“尤其是这种时候,格外地想。”
“我明白。”霜降的声音柔和下来,“我父亲早逝,母亲改嫁后,我就很少回家了。但每到节日,还是会想起小时候,父亲带我去中山路买馅饼,母亲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那种温暖,是后来所有繁华都替代不了的。”
夏至侧头看她。霜降的侧脸在机场灯光的勾勒下,显得格外柔和,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浅浅的阴影。他突然意识到,这个看似清冷的女孩,内心深处也有着和他一样的热望——对家的眷恋,对温暖的渴望,对归属的追寻。
“我们会回去的。”夏至轻声说,“无论今晚要等多久,飞机总会起飞。”
深夜十一点,第三次登机通知终于响起。
这一次,旅客们已经没有了欢呼,只是默默地收拾行李,排成长队,如同经历了一场漫长的战役后疲惫的士兵。夏至拖着行李箱,随着人流缓缓移动。他的眼皮有些沉重,但精神却异常清醒——那是长期等待后的一种亢奋状态。
机舱内,空乘人员的笑容也有些勉强。飞机滑行时,几乎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生怕再出什么意外。当轮子终于离开地面,机身稳稳升入夜空时,机舱内竟响起了一阵轻微的掌声——那是劫后余生般的庆幸,是漫长等待终于结束的释然。
夏至靠在椅背上,透过舷窗看向下方。城市的灯火如撒落的碎钻,在黑暗中铺展开一片璀璨的光海。飞机穿过云层,上方是清澈的夜空,星辰点点,如同一场沉默的盛宴。
“游子方启程。”霜降轻声念着那首诗的最后一句,“原来‘方’字用得如此精妙——不是‘已启程’,而是‘方启程’,道尽了其中的曲折和不易。”
夏至点头,心中感慨万千。这短短半日的经历,浓缩了太多旅人的辛酸:期盼、等待、失望、再等待、再失望,最后在近乎绝望中重获希望。这样的体验,若非亲身经历,很难体会其中的百味杂陈。
飞机平稳飞行后,空乘开始发放夜宵。简单的三明治和饮料,却让饥肠辘辘的旅客吃得格外香甜。夏至咬了一口三明治,突然想起小时候,每次长途旅行,母亲总会准备一盒自制的点心,说“路上饿了吃”。那种味道,是任何机餐都无法替代的。
“夏至,”后排的林悦探头过来,“你们饿不饿?我这儿还有我妈做的凤梨酥。”
夏至和霜降各接过一块,金黄色的酥皮在机舱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咬一口,酸甜的凤梨馅在口中化开,带着家常的温暖。
“这让我想起了厦门的馅饼。”毓敏也加入了话题,“每次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去中山路的老店买刚出炉的馅饼,那香味能飘满整条街。”
“我是想念沙茶面。”韦斌推了推眼镜,“大学四年在外,最馋的就是那一口。浓郁的汤底,弹牙的面条,加上虾、鱿鱼、豆芽……啧,不能想了,越想越饿。”
话题一旦打开,便如决堤的江水。大家开始聊起家乡的美食、风景、街道、方言。原本陌生的旅人,因为共同的等待和共同的归处,变得亲近起来。夏至发现,尽管大家来自不同的地方,有着不同的人生,但此刻,他们都只是一个想回家的孩子。
凌晨一点,飞机开始下降。
透过舷窗,夏至看到了那片熟悉的海洋——即使在深夜,也能辨认出那深沉的蓝色轮廓。海岸线的灯光如珍珠项链般蜿蜒,勾勒出城市的形状。他的心跳又一次加速了,这一次是纯粹的喜悦和激动。
飞机轻巧地降落在高崎机场的跑道上,轮子与地面接触时发出平稳的摩擦声。当“欢迎抵达厦门”的广播响起时,机舱内再次响起了掌声,这一次更加热烈,更加真挚。
取行李时,夏至碰到了同样疲惫但满脸笑容的旅伴们。
“终于到了!”毓敏伸了个懒腰,“感觉像是经历了一场长征。”
“这叫‘好事多磨’。”韦斌笑道,随即转向夏至和霜降,“留个联系方式吧?难得有缘。”
交换微信后,大家各自散去,融入这座城市的夜色。夏至和霜降一起走出到达大厅,十月的厦门夜风带着海水的咸味扑面而来,熟悉得让人想落泪。
“有人接你吗?”夏至问。
霜降摇摇头:“我订了机场附近的酒店,明早再回岛内。你呢?”
“我姐姐说来接我,应该就在外面。”夏至看了看手机,果然有姐姐的未读消息:“小弟,我在3号出口,黑色轿车。”
两人走到3号出口,果然看到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窗摇下,露出一张与夏至有几分相似的脸。
“夏至!这里!”姐姐挥手,随即注意到了霜降,“这位是?”
“飞机上认识的朋友,霜降。”夏至介绍道,“霜降,这是我姐姐,夏晴。”
两个女孩互相点头致意。夏晴热情地说:“这么晚了,你住哪里?我们送你一程吧。”
霜降婉拒了:“不用麻烦,我订的酒店就在附近。你们快回去吧,家人肯定等急了。”
夏至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那你路上小心。到了发个消息。”
“好。”霜降微微一笑,那双清澈的眼睛在夜色中格外明亮,“再见,夏至。也许还会再见的。”
她拖着行李箱转身离开,身影逐渐融入机场的灯光中。夏至站在原地看了片刻,才转身上车。
“走吧,爸妈都没睡,等你呢。”夏晴发动车子,侧头看了弟弟一眼,“折腾坏了吧?”
“还好。”夏至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深夜的厦门依然灯火通明,沿街的商铺大多已关门,但那些熟悉的招牌、街道、建筑,无不诉说着“家”这个字的意义。
车子驶过演武大桥时,夏至看到了海对岸鼓浪屿的轮廓。那座小岛安静地卧在夜色中,郑成功的雕像隐约可见,如同守护神般凝视着这座海上花园城市。更远处,城市的霓虹勾勒出天际线,双子塔高耸入云,与古老的骑楼建筑形成奇妙的对话。
这就是厦门,这就是家。无论走多远,离开多久,这片土地总会以它独特的方式召唤游子归来。
到家时已是凌晨两点。推开门,客厅的灯还亮着,父母都坐在沙发上打盹。听到开门声,两人同时醒来。
“回来了!”母亲立即起身,上下打量着儿子,“瘦了,肯定没好好吃饭。”
父亲则比较含蓄,只是点点头:“路上辛苦了。先去洗个澡,你妈热了姜母鸭,吃点再睡。”
熟悉的唠叨,熟悉的关怀。夏至深吸一口气,家中特有的味道——淡淡的茶香、母亲用的檀香味、还有厨房飘来的食物香气——所有这些混合在一起,构成了他心中“家”的定义。
浴室里,热水冲去了一身的疲惫。夏至看着镜中的自己,眼中有着长途旅行的疲惫,但更多的是归家的安然。他想起了机场漫长的等待,想起了那三次延误两次登机的曲折,想起了霜降说的那句话:“前世如烟,今生似梦。”
也许,正是经历了这样的坎坷,才让归家的喜悦更加珍贵;正是度过了漫长的等待,才让团聚的时刻更加温暖。人类的情感,往往在对比中显现出最真实的质地。
洗完澡出来,母亲已经将姜母鸭盛好放在餐桌上。金黄色的鸭肉浸泡在浓郁的汤汁中,姜片的辛辣香气扑鼻而来。夏至坐下,夹起一块送入口中——鸭肉炖得软烂入味,姜的辛辣恰到好处地中和了油腻,那是记忆中最纯粹的味道。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母亲坐在对面,眼中满是慈爱。
父亲也坐过来,倒了杯茶:“这次能待几天?”
“五天,六号早上回去。”夏至边吃边说。
“那正好,”父亲难得地笑了笑,“三号晚上,社区有国庆活动,听说很隆重。今年是七十周年,不一样。”
七十周年。夏至心中一动,想起了家族群里父亲偶尔转发的一些文章,关于国家发展的,关于历史变迁的。父亲那一代人,亲身经历了这个国家从贫弱到富强的全过程,他们的爱国情感,是刻在骨子里的。
“到时候一起去看看。”夏至说。
母亲接话:“你小时候最爱看国庆游行了,记得吗?抱着个小国旗,站在电视机前跟着唱国歌。”
记忆的闸门打开。夏至确实记得,多年前多少个十月的早晨,全家人围坐在电视机前,看天安门广场上的阅兵式。飞机编队划过长空,坦克方阵隆隆驶过,军人整齐的步伐敲打在心坎上。那时的他还不懂什么国家大事,只是被那种磅礴的气势震撼,被那种万众一心的氛围感染。
如今想来,那也许是最初的爱国情感的萌芽——不是来自教科书的说教,而是来自亲身感受到的那种集体自豪和共同期盼。
吃完夜宵,回到自己房间。一切都保持着原样,书架上整齐排列的书籍,墙上少年时贴的海报,窗台上那盆母亲一直帮忙照料的绿萝。夏至躺在床上,窗外传来隐约的海浪声——那是这座海滨城市永恒的摇篮曲。
他打开手机,看到霜降发来的消息:“已到酒店,晚安。另:谢谢你的陪伴,让漫长的等待不那么难熬。”
夏至回复:“也谢谢你。晚安,好梦。”
放下手机,他望向窗外。夜幕低垂,星辰隐匿,但东方天际已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鱼肚白。漫长的归途终于结束,而新的日子即将开始。再过几个小时,太阳会照常升起,照亮这座城市,照亮这片土地,照亮这个即将迎来七十华诞的国家。
在沉入梦乡的前一刻,夏至模糊地想着,这个国庆,注定会有些不一样。七秩华诞,不仅仅是国家的生日,也是每一个与这个国家共同成长的人的共同记忆和情感寄托。
而他的故事,只是这宏大叙事中微不足道的一笔。但正是这无数微小笔触,才绘就了时代的壮丽画卷;正是这千万游子的归家路,才串联起了一个国家的血脉与根系。
窗外,第一缕晨光悄然刺破夜幕。厦门醒了,中国醒了,一个崭新的日子,正在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