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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7章 古垣墟铭(1 / 2)

旧城不闻昔友来,三尺青峰野草深。

几曲军歌嘹高原?岁月难埋守将身。

——古城墙之玄武门

十月的晚风已带了些许凉意,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掠过裸露的小臂时,激起一阵细密的鸡皮疙瘩。

客厅里,电视机屏幕早已暗了下去。几个小时前,那里还反复回荡着七十周年庆典的盛大画面——铿锵整齐的徒步方阵踏碎晨曦,每一步都踩在人心最坚实的地方;呼啸而过的战机划破长空,尾迹在湛蓝的天幕上勾勒出守护的轮廓;广场上翻涌成海洋的红旗,与人群中此起彼伏的欢呼交织成网;还有夜色中骤然绽放的绚烂烟火,将整个国家的喜悦与荣光,都照亮在无边苍穹之下。

庆典的余温似乎还留在空气里,混杂着白日里开窗通风时涌入的桂花香气。那淡淡的甜意中,仍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振奋,若有若无,却不肯彻底散去。

然而一种更深沉的寂静,终究在喧嚣退潮后慢慢弥漫开来。它像温水里逐渐冷却的糖块,把方才还沸腾的情绪一点点沉淀下去,只留下满心空落落的怅然,在悄无声息间蔓延开来。

夏至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指尖在眼角的细纹上轻轻按压。长时间盯着屏幕的酸胀感还未散去,心里那股被宏大国族叙事激荡起来的热血,却在骤然安静的空间里迅速冷却,凝结成一种莫名的虚空与倦意。

他拿起手机,指尖无意识地在屏幕上滑动,想找点别的什么——或许是短视频的喧闹,或许是新闻的琐碎——仿佛只要有些许声响与光影,就能把这份突如其来的沉重冲淡些许。

相册里大多是工作的资料和随手拍的文档,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表看得人眼晕。他指尖加快滑动,掠过一张张毫无情绪的画面,仿佛在翻阅一本枯燥的流水账。

忽然,一组几乎被遗忘的照片滑入视野——那是九月中旬,中秋假期,一次出差马鞍山后,他特意绕道南京停留一日所拍。彼时行程匆匆,从玄武湖走到玄武门,再沿着城墙走了一小段,照片随手拍下便搁置在相册深处,未曾细细端详。

他的指尖蓦地停住了,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屏幕中央,是一张玄武门城墙的照片。拍摄于黄昏时分,西天的落日将最后一缕光线斜斜投射下来,给厚重的青灰色墙砖镀上了一层近乎悲壮的、金红色的边缘。

墙体依旧巍峨,带着历经数百年风雨的沉稳,却也布满了时光啃噬的疮痍。砖缝间、垛口处,一丛丛野草恣意生长,茎秆纤细却倔强,在秋风里显出孤寂的枯黄,随风轻轻摇曳,像是在低声诉说着什么。

城墙沉默地耸立着,背后是现代城市模糊的天际线,高楼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新旧两个时代在此刻无声交汇,形成一种奇妙而又肃穆的对比。

一种难以言喻的静,从这张数月前的影像里,穿透冰冷的屏幕,蛮横地攥住了他的呼吸。

窗外极远,庆典的残欢被夜风揉碎,一缕缕飘来,像金粉混着硝烟,带着白日里炽烈的鼓点与铜管。可那乐声刚触到手机屏幕里的城墙影像,便像被一只黑釉巨口瞬间吞没,连回声都不剩,只剩更浓稠的死寂。墙影因此愈发黑沉,仿佛自万历、崇祯一路沉默至今,只为在这一刻与他冷冷对视,像一条不肯腐化的旧伤口。

他下意识把照片放到最大,指尖轻推,砖石的肌理顺着冷光一寸寸隆起:雨水冲刷出的沟壑深如泪槽,边缘泛着铁锈色的血晕;风化的表皮层层剥落,蜂窝孔洞密密麻麻,像被无数细小的牙齿啃噬过,空隙里似乎还卡着四百年前的火星、铁屑与喊杀,卡着那些来不及逃进史书的喘息。那些黑洞洞的箭孔,是这座巨大躯体上再也合不上的眼睛,它们看过崇祯年间内忧外患的暮色,看过弘光朝仓皇落幕的残阳,也一定看过一九三七年冬天最刺骨的寒霜——霜里夹着弹片,像碎银嵌进肉,闪得人睁不开眼。

白日里在城墙脚下,他掠过一块半埋荒草的断碑,只觉字句苍凉,像被风啃缺的铁,并未深想。此刻举国欢庆后的独处时分,在手机这方幽微的冷光里与这段沉默的城墙猝然相对,那七个字忽然化作烧红的烙铁,贴着皮肉“嗤啦”一声,直烫进意识最软的地方,疼得他指节发白,却连一声闷哼都挤不出。

他闭上眼,仰靠沙发,像把整副骨架投进一口看不见的井。井壁是冰凉的砖石,缝隙里渗出潮意,带着旧雪与铁锈的味道,一路爬上他的脊背。那一刻,他几乎能触到那些沉淀在岁月里的温度与伤痕——它们不言语,却让他胸口发闷,像被一块看不见的城砖压住,呼吸里全是四百年前的尘土与血。

1937年12月,南京,玄武门。

炮声已经响了六天六夜,早已没了最初的规律轰鸣,只剩下濒死野兽般断续、嘶哑的喘息,断断续续地在城市上空回荡。空气里的寒意越来越重,北风卷着沙尘与硝烟,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疼。陈镇岳的曾孙——陈怀远,一个同样守着这段城墙的年轻军官,此刻正趴在垛口后面,冰冷的砖石透过薄薄的军装,将寒意一点点渗进骨头里。

他二十六岁,黄埔军校毕业刚三年,眉宇间还留着未曾被战火彻底磨灭的书卷气,但一身灰蓝军装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被硝烟、尘土和深褐色的血渍浸透,袖口磨烂了一大片,露出冻得发紫的手腕,血管清晰可见。他的脸颊上沾着几块黑灰,额角有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结痂的血渍已经发黑,那是前几日激战中被弹片擦伤的痕迹。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硫磺味、刺鼻的血腥气,还有什么东西被烧焦后特有的甜腻臭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作呕的气息。城墙内侧,原本堆得高高的沙包工事多处坍塌,露出后面被弹片犁过数遍、寸草不生的焦土,土地呈现出一种死寂的黑褐色,偶尔能看到几块破碎的衣物碎片和扭曲的弹壳。

“连长,子弹……子弹只剩最后两箱了。”副官小刘猫着腰,从残破的马道上跌跌撞撞地跑上来,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的破风箱,嘴唇因长时间缺水而干裂,裂开了数道血口,渗出血丝。他的左臂用一块脏污的绷带吊着,绷带早已被血浸透,渗出的血顺着绷带往下滴,在地面上汇成小小的血珠,又很快被尘土覆盖。

陈怀远没有回头,手里的望远镜沉重得像一块烙铁。镜筒里,紫金山方向最后几处我方阵地的枪焰已然微弱,像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升起的硝烟被凛冽的北风撕扯成一缕缕,无力地垂挂在铅灰色的天幕上,久久不散。南京城,已然被日军的铁蹄彻底合围,成了一座孤立无援的孤城。下关码头方向,隐约传来混乱的喧嚣与接连不断的爆炸声,那是友军撤退……或者说溃退的最后挣扎,绝望的气息顺着风,一点点飘到玄武门的阵地上。

“还能动的弟兄,还有多少?”他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只是每个字都干涩得像是在摩擦砂纸,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清点过了……不到四十人。”小刘顿了顿,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三排长他……刚才带人想炸掉那段被轰塌的缺口,阻止鬼子靠近,没……没回来。”

陈怀远缓缓放下望远镜,冰凉的黄铜镜体贴着他滚烫的额头,带来一丝虚妄的清醒。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额头上的温度几乎要将镜体焐热。城墙之下,曾经清澈的护城河早已被瓦砾、断木和层层叠叠的尸体填塞出数条通路,日军的太阳旗像一朵朵惨白的毒蘑菇,东一簇、西一簇地出现在废墟之间。那些穿着土黄色军装的身影,在断壁残垣间敏捷地穿梭、跳跃,距离玄武门越来越近。他甚至能看清一些士兵枪刺上反射的冰冷寒光,以及他们脸上那种嗜血的、猎食者般的亢奋神情。

祖父临终前的话,鬼使神差地在耳边响起,混着远处炮火的回音,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怀远啊,咱家四代,从明朝末年守到如今,守的就是这段墙,守的就是身后的城……没出过孬种。记住,墙在,人在。”

“墙在,人在。”他无声地重复了一遍,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墙,快不在了;人,又能剩下多少呢?

“轰——!!!”

一声前所未有的剧烈爆炸在近处响起,仿佛地动山摇。脚下的城墙猛地一晃,簌簌落下大捧的尘土和砖块,砸在头盔上、肩膀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东侧那段本就摇摇欲坠的墙体,终于在一片混合着惨叫、砖石碰撞的轰鸣声中,彻底坍塌出一个数米宽的巨大缺口。烟尘冲天而起,像一条黑色的巨龙,瞬间吞噬了那片天空,呛人的尘土弥漫开来,让人几乎无法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