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子从缺口上来了!!!”一声声嘶力竭的吼叫声从烟尘中传来,带着绝望与不甘,随即就被爆豆般密集的枪声和更加野蛮、刺耳的嚎叫淹没,那是日军冲锋时的喊杀声,让人不寒而栗。
陈怀远猛地站直身体,不顾头顶落下的尘土,抽出了腰间的驳壳枪。枪柄被手心的汗浸得滑腻,他用力攥紧,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小刘!”
“到!”小刘立刻应声,尽管声音嘶哑,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
“带还能动的弟兄,去堵缺口!一寸,也不能让他们再进来!”陈怀远的声音里带着决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是!”小刘赤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他用力点头,转身就要冲下马道。
“等等!”陈怀远叫住他,飞快地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一个扁平的、绣着拙劣兰草的旧荷包,布料已经泛黄,边缘被磨得起毛,显然是贴身带了许久的物件。“这个……如果我回不来,有机会的话,捎给我娘。跟她说……儿子不孝,不能在她跟前尽孝了。”
小刘双手接过荷包,那轻飘飘的物件在他手里却仿佛重逾千斤。他用力点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混着脸上的黑灰,冲下两道清晰的白痕。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再用力地点了点头,扭头就冲进了弥漫的烟尘与激烈的枪声之中,背影很快就被浓烟吞噬。
陈怀远最后看了一眼北方——那是家乡的方向,尽管他心里清楚,家早已在连天的战火中,不知是否还存在。他深吸一口气,将眼底的眷恋与不舍压下去,然后猛地转过身,面向那浓烟滚滚、杀声震天的缺口,举起手中的驳壳枪,用尽平生力气吼道:
“弟兄们!身后是南京城!是咱们的父老乡亲!今天,咱们就钉死在这玄武门上!让这帮狗日的知道,中国,还有不怕死的兵!!!”
他的声音穿透浓重的硝烟,带着撕裂般的力量,竟引得周围残存的士兵们纷纷站直身体,发出阵阵嘶哑却坚定的应和。“杀!”“跟他们拼了!”没有豪言壮语,只有绝境中迸发出的最后血气。他们依托着残存的垛口、坍塌的砖石,将所剩无几的子弹,向着汹涌而来的土黄色浪潮,倾泻出生命最后的炽热与愤怒。枪声、喊杀声、爆炸声交织在一起,谱写着一曲悲壮的绝唱。
手机屏幕因长久无人操作,悄然暗了下去,将那段惨烈的过往重新藏回了黑暗之中。
客厅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城市的夜光,透过薄纱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随风轻轻晃动。夏至依然保持着之前的姿势,靠在沙发上,闭着眼,仿佛灵魂的一部分还滞留在那张照片里,滞留在了1937年冬天玄武门呛人的硝烟与震耳的呐喊中,无法抽离。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城墙砖石粗砺的触感,那是一种带着岁月沧桑的坚硬与冰凉;鼻腔里仿佛还萦绕着那股混合了铁锈、尘土与遥远血腥的复杂气息,呛得人胸口发闷。陈怀远最后那声撕裂般的呐喊,并非他亲耳听闻,却如同直接在颅腔内轰然炸响,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心脏沉重地一下下撞击着胸腔,每一次跳动都带着清晰的痛感。
七十华诞的庆典,展示的是一个民族站起来的巍峨身姿,是国力强盛的恢弘气象。那欢腾是真实的,是亿万国人发自内心的喜悦;那份自豪是滚烫的,是穿越百年风雨后终于迎来荣光的感慨。但手中这张沉默的城墙照片,以及它勾连出的层层记忆碎片,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历史的闸门,揭示出这巍峨身姿曾经怎样被打断脊梁、匍匐在地,这强盛气象是如何从最深重的血海与屈辱中,一点点挣命般生长出来。没有那段刻骨铭心的苦难,就没有今日的岁月静好;没有那些舍生忘死的守护,就没有此刻的山河无恙。
“岁月难埋守将身。”守将的躯体或许早已化为尘土,融入了这城墙的基座,消失在岁月的长河里,但他们守御的意志、绝望中迸发出的血气、那份“身后是父老乡亲”的朴素担当,却如同砖石间顽强的野草种子,被岁月深埋,却从未真正死去。它们在每一个需要有人站出来的时刻,都会悄然萌发,在民族的血脉中代代相传,成为支撑这个民族一路走来的精神脊梁。
夏至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的沉重与憋闷稍稍缓解了一些。他伸出手,重新点亮手机屏幕,刺眼的光线让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那张玄武门城墙的照片依然在那里,沉默,厚重,仿佛包容了所有未曾言说的伤痛与不屈,静静地诉说着那段不该被遗忘的历史。
他忽然迫切地想听到某个人的声音,想从那段沉重的历史回溯到鲜活的当下,想感受一下真实的、温暖的人间烟火气。
手指几乎有些颤抖地点开通讯录,在密密麻麻的联系人中,精准地找到了那个熟悉的号码。拨号音只响了一声,就被迅速接起,仿佛对方一直在等他的电话。
“喂?”电话那头传来林悦的声音,清脆而鲜活,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是在街边的夜市,能听到小贩的吆喝声、行人的交谈声,还有晚风拂过树叶的轻响,带着浓浓的生活暖意,“怎么啦?这么晚打电话过来,是不是又加班了?”
听到这鲜活、平实的声音,夏至喉咙里那股堵了许久的硬块,倏然松动了。那些历史的硝烟、沉重的伤痛,如同潮水般慢慢退去,显露出当下坚实而温暖的海岸。他能想象出电话那头,林悦可能正站在某个小吃摊前,手里拿着刚买的烤串,眉眼弯弯的样子。
“没什么,”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竭力让语气变得轻松起来,“就是……突然想听听你的声音。”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随即林悦的声音里带上了笑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少来这套。是不是又看什么历史资料,把自己看郁闷了?跟你说过多少遍了,别总沉浸在那些沉重的过往里,多看看眼前的好日子。”
“悦悦,”夏至打断她,第一次用这么柔软的称呼,自己也愣了一下,但话已出口,便顺着说了下去,语气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明天……明天晚上有空吗?一起吃饭吧。就我们俩。”
林悦显然也有些意外,电话那头又静了几秒,才传来她轻声的回答:“……有啊。你想吃什么?我知道城南新开了一家淮扬菜馆,听说味道不错,要不要去试试?”
“好啊,你定。哪里都好。”夏至的目光再次掠过手机屏幕上那张城墙的照片,但这一次,心中翻涌的不再仅仅是历史的苍凉。一种混合着痛楚与明悟的珍惜感,如同秋夜里破土而出的新芽,清晰而坚定。他忽然明白,铭记历史不是为了沉溺于苦难,而是为了更好地珍惜当下,守护身边的人,守护这来之不易的和平与安宁。
他忽然想起,再过些时日,就是霜降了。下一个节气,该是《秋晨寒露》。四季流转,岁月更迭,那些沉重的过往终究会被时光沉淀,但那份守护的初心,那份对美好的珍惜,却会一直延续下去。
“那就这么说定了。”林悦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现实,“我先记下来,明天下班我去接你。早点休息吧,别再胡思乱想了。明天见。”
“明天见。”夏至轻声回应,声音里带着一丝释然的笑意。
挂了电话,客厅重归寂静。但这份寂静,已与先前不同。不再是庆典落幕后的虚空,也不是凝视历史伤痕时的彻骨寒凉。而是一种喧哗与沉思过后,内心归于清澈的宁静,带着对当下的笃定与对未来的期许。他将手机轻轻放在茶几上,最后看了一眼那张城墙照片,然后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
窗外,城市的灯火璀璨夺目,车流如织,汇成一条条流动的光河。晚风拂面而来,带着些许凉意,却也夹杂着生活的烟火气。远处,庆典留下的最后一丝余温尚未完全消散,与城市的万家灯火交融在一起,温暖而明亮。
残垣静默,野草枯荣。但活在今天的人,终要转身,走向灯火,走向那些等待着自己、也值得自己用心守护的、具体而微的温度。
秋风穿过窗缝,带来远方城市隐约的、属于今夜的欢歌。而他知道,明天,会有新的晨光,照亮露水,也照亮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