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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1章 烈魂蚁生(2 / 2)

我们都是隐于林中的木。夏至想。在成为群体的部分之前,我们什么也不是;在成为群体的部分之后,我们成为了更完整的自己。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霜降发来的消息:“气象预警,明晨有冻雨。验收组的路途可能受影响。”他正要回复,第二条跳出来:“另外,刚接到市里通知,要抽调技术骨干支援邻省的应急项目,名单里有我们几个。”

夏至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远处的钢厂传来换班的汽笛声,悠长而苍凉,像是从另一个时代传来的回音。他望向蚁穴——工蚁们仍在忙碌,对于即将到来的寒夜,它们早已储备好粮食,加固了巢穴,安排了轮值的守卫。

他打字回复:“知道了。先完成明天的验收。”

但心里清楚:有些征程,验收结束才是开始。

最后一抹天光消失时,夏至仰起头。

冬日的星空早早登场,猎户座的腰带三颗星斜挂天际,清晰得像是有人用银针在深蓝的天鹅绒上刺出的孔洞。银河是一道淡淡的霜痕,从东北向西南横跨整个穹顶,亿万光年外的故事正以光的形式抵达此刻的眼睛。

夏至忽然明白了那些蚂蚁——不,是明白了所有在时间中行走的生命。

在蚁群的信息素记忆里(如果它们有记忆的话),那些在火灾中死去的同伴,那些在搬运途中力竭倒下的个体,那些在守卫巢穴时战死的兵蚁,它们的“存在”并未消失。它们探索过的路径成为后来者的捷径,它们传递过的食物坐标被纳入群体地图,它们用生命验证过的生存策略,被编码进整个族群的行为模式。每一只死去的蚂蚁,都变成了活着蚂蚁的“经验”,变成了信息素网络里的一个节点,变成了星空般浩瀚的群体智慧的一部分。

“安知星宇铭此生……”

我们抬头看见的星辰,许多早已在漫长岁月中熄灭、坍塌、化作宇宙尘埃。但它们发出的光还在旅行,还在抵达,还在无数个夜晚映入仰望者的瞳孔,成为导航的坐标、神话的素材、诗篇的灵感。就像那些蚂蚁,个体的生命短暂如朝露,但群体延续着它们的“光”——那些用触角写下的生存经验,那些用尸体铺就的安全路径,那些在绝境中诞生的应变智慧。

人类又何尝不是如此?

夏至想起祖父,那个在讲台站了三十年的小学教师。老人退休前教的最后一个班级,毕业照背面还留着他工工整整写下的“xx届三班”——那批孩子里,有人成了建筑师,有人和他一样拿起粉笔,更多人如散落的星光,在各处默默发着光亮。祖父依然健在,夏至每次回家,还是能看见那双写了无数板书、批了无数作业的手,稳稳地泡着今年的新茶。这双手不曾被钢花烫出疤痕,却用三十年的时光,轻轻熨平了夏至成长中所有皱褶的角落。

想起高中时的化学老师,那个身材小巧的年轻女教师。她站在讲台上,声音清亮地讲解着元素周期表,那些金属与非金属的名字,仿佛被她念成了诗。想起前世殇夏麾下那些没能走出荒漠的士兵,他们的名字早已湮灭在黄沙里,但“要把粮种送到”这个执念,成了文明得以在饥荒中延续的微小支点。

而所有这些传递——从祖父朴素的言传,到老师口中那些诗意的元素,再到遥远时空里一粒存活下来的种子——都让夏至在后来每一个看似平凡的日子里,听见了漫长回响。

我们都是星尘。曾经活过的,正在活着的,将要活着的。在时间的长河里,个体的生死不过是一次呼吸的起伏,但所有呼吸连在一起,就成了文明绵延不绝的潮汐。

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雪粉在星光下闪烁,像是天空在撒落碎银。

夏至收拾工具,放大镜收回包里时,黄铜的边缘触到指尖,温润如故人的掌心。下山的路被新雪覆盖,踩上去发出嘎吱的轻响。走到半山腰时,他回头望了一眼观测亭的方向——那里已完全隐没在夜色里,但他知道,石缝中的蚁群正度过灾后的第一个夜晚。工蚁们在护理伤者,兵蚁在警戒,蚁后在产卵,新的生命正在孕育。

而山下,马钢厂区的灯火通明如地上的星河。轧机的轰鸣透过雪幕传来,沉闷而有力,像是大地稳健的心跳。他知道那里也有一群“蚁”——霜降应该还在核对最后的数据,林悦在模拟明天的验收流程,韦斌或许正在车间做最后一次巡检,毓敏在整理汇报材料,墨云疏和沐薇夏在检查模拟系统的每个参数,柳梦璃在联系验收组的食宿安排,弘俊在背诵那些可能被问及的技术规范,鈢堂在记录本上写下这最后一天的工作日志……

个体如蚁,微渺而坚韧;群体如星,浩瀚而温暖。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工作群里的消息,毓敏发的:“刚接到医院电话,韦工的女儿发烧住院了。但他坚持值完今晚的班。”

群里沉默了几秒。

然后霜降回复:“我去车间换他。林悦,你跟我一起,带上你那个保温桶,装点热粥。”

林悦秒回:“已经在食堂了。”

邢洲:“我联系了我在医院的同学,请他多关照。”

晏婷:“韦工女儿的病房号发我,明早我去看看。”

苏何宇:“验收汇报的材料我帮他再对一遍。”

……

夏至站在雪地里,看着屏幕上一条条跳出的消息。雪花落在手机屏幕上,迅速融化成细小的水珠,那些文字在水珠后面晕开,变得温柔而朦胧。

他抬起头,深深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肺叶里充满冬日特有的清甜,还有远处钢厂传来的、混合着金属与煤炭气息的、人间烟火的味道。

该下山了。他想。

转身的刹那,山脚下的城市灯火中,几辆救护车正闪着蓝红色的光,驶向医院的方向。车灯划破雪夜,像几支逆流而上的箭矢。

夏至停下脚步,望着那些光点消失在街角。然后他继续向下走,脚步比来时更沉稳了些。

雪还在下。越下越大。覆盖山岗,覆盖道路,覆盖昨日火灾留下的焦痕,也覆盖着所有正在发生与即将发生的故事。

而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时,雪会融化,路会显现,蚂蚁会继续搬运,钢厂会继续轰鸣。有些人会完成验收,有些人会奔赴新的战场,有些人会在病床前守护,有些人会在风雪中逆行。

就像星辰——有些熄灭了,有些正明亮,有些刚刚开始燃烧。

但星空永远在那里。

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