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探鲤鱼溪,霓虹造祥云!
瑞乐谱清曲,灯作仙境画!
——夜跃龙门景
这七言绝句像是从古画卷轴上飘落的一枚朱印,轻轻巧巧地,便勾勒出一幅流动的幻境。暮色四合时分,鲤鱼溪醒了——不,或许它从未沉睡,只是换了一副妆容,褪去白日的青黛素衣,披上了一袭缀满星火的华裳。
溪水原是翡翠色的,此刻却被两岸的灯影染成了流动的琥珀。霓虹灯沿着溪岸次第亮起,先是羞怯的几点,像是少女试探着伸出的指尖;继而连成一片,倒映在水中,便化作了一川碎金,随着水波荡漾,将那“祥云”二字演绎得淋漓尽致。那光不是静止的,它在水面上跳跃、交融、流淌,恍若打翻了天上仙人的调色盘,赤橙黄绿青蓝紫,都在这一弯溪水中找到了归宿。
林悦第一个踏入这光影交织的世界。她穿着月白色的改良旗袍,裙摆处绣着几尾墨鲤,走动时那鲤鱼便活了一般,在布料上游弋。“你们看!”她回身招手,腕间的银镯碰出清脆的声响,“这哪里还是我们白日见过的鲤鱼溪?分明是闯进了《洛神赋》的画卷里。”
墨云疏跟在她身后半步,一袭黛青色长裙几乎与暮色融为一体。她素来话少,此刻只微微颔首,目光却早已被溪中的景象攫住。那些白日里矜持的鲤鱼,此刻竟成群结队地浮出水面,鳞片反射着霓虹的光,每摆动一次尾鳍,便洒开一捧流动的虹彩。“霓虹造祥云……”她轻声念道,声音像落在宣纸上的淡墨,“原来是这般光景。”
溪岸上早已聚了不少人。晏婷拉着李娜在灯谜摊前驻足,两个姑娘仰着头,指着悬挂的花灯叽叽喳喳;韦斌和邢洲则在对岸的茶摊坐下,要了一壶铁观音,茶香混着夜风里的桂花甜,丝丝缕缕地飘散开。更远处,苏何宇正举着相机,镜头追逐着光影的轨迹;柳梦璃倚在石桥栏边,手中团扇轻摇,扇面上绣的正是“鱼跃龙门”的图样。
“瑞乐谱清曲——”毓敏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手中提着一盏莲花灯,“你们听。”
果然有乐声。起初极淡,像是从溪水深处渗出来的,古筝的淙淙,箫管的幽幽,还有不知名丝弦的颤音,糅在一起,却不杂乱,反倒像溪水自身在吟唱。那旋律是流动的,顺着水流的方向,时而轻快如鲤跃,时而舒缓如云移。仔细听,竟能辨出《渔舟唱晚》的骨架,却又被即兴添了许多装饰音——那是属于今夜的,属于这光影幻境的独创曲谱。
“灯作仙境画。”夏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霜降回头,见他站在一株老槐树下,树影将他半边身子笼在暗处,另半边却被灯笼染成暖黄。他今日穿了件竹青色的长衫,手中握着一卷书——这人到哪儿都带着书,仿佛书卷气已沁入骨子里。
“你怎么也来了?”霜降问,嘴角不自觉扬起。他们这些人,自“金木曜月”那场双星伴月的奇观后,便常常聚在一处,像是被某种无形的缘法牵引着。
夏至走近,手中的书卷轻轻点了点溪面:“如此盛景,岂能错过?”他的目光投向溪流深处,“况且,我总觉得今夜会有些特别的事发生。”
正说着,溪中央忽然泛起一片更大的光晕。那是数十盏河灯同时被放入水中,莲花的、鲤鱼的、船形的,各色各样,载着点点烛火,顺着溪流缓缓漂去。烛光在水面拖出长长的尾巴,与霓虹倒影交织,真正将整条溪流变成了一条流动的光带,一幅会呼吸的仙境画卷。
林悦已经跑到放河灯处,回头喊:“快来!我们也放一盏!”
众人聚到溪边。摊主是个满面皱纹的老妪,手中的竹篾翻飞,正在编新的灯架。她抬头看了看这群年轻人,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要放灯?可得想好愿望。鲤鱼溪的灯,灵验得很——特别是今夜。”
“今夜有什么特别?”墨云疏问得轻,声音却清晰。
老妪手中的动作不停,竹篾在她指间发出细微的脆响:“八月十五月儿圆,可今年的中秋连着国庆,双喜临门。再加上前些日子的‘金木曜月’,三星连珠,天象异殊。老话说了,‘三星照鲤鱼,龙门现真迹’。今夜啊——”她拖长了调子,目光投向溪水深处,“怕是有大机缘。”
这话说得玄乎,几个年轻人面面相觑,却都笑了。现代社会的教育让他们对这类传说持着姑妄听之的态度,可偏偏这夜色太美,这氛围太幻,让人不由得生出一丝“万一呢”的遐想。
霜降选了一盏鲤鱼灯。那灯做得精巧,鱼身用半透明的油纸糊成,点上烛火后,整条鱼便通体透亮,鳞片处还贴着金箔,光一照,灿灿生辉。她蹲在溪边,将灯轻轻放入水中,手指触到溪水,凉意顺着指尖蔓延上来。
“许的什么愿?”夏至在她身边蹲下,也放了一盏莲灯。
霜降看着自己的鲤鱼灯晃晃悠悠地汇入灯河,轻声道:“希望所有追寻,都有回响。”
夏至的莲灯与她的鲤鱼灯并排漂着,两盏灯的光晕在水面交融。“很巧,”他说,“我许的是,所有回响,都不辜负追寻。”
两人的目光在灯影中相遇,又很快分开。溪水潺潺,带着他们的愿望流向未知的远方。
忽然,乐声变了调。
原先那舒缓的民乐里,加入了鼓点。不是激昂的擂鼓,而是沉沉的、有节律的震动,像是大地的心跳。紧接着,笛声扬起,清越如鹤唳,划破夜空。
“快看!”苏何宇惊呼,相机快门声连成一片。
溪中央,那些原本悠闲游弋的鲤鱼,忽然齐齐朝同一个方向涌去。不是散乱的游动,而是有序的、仿佛听到号令般的集结。成百上千尾鲤鱼,红的、金的、墨的、花的,汇成一股彩色的洪流,在霓虹映照的水面下涌动。它们的鳞片反射着灯光,又折射入水中,整个溪流仿佛变成了一面巨大的、流动的万花筒。
“这是……”弘俊扶了扶眼镜,试图用科学解释,“可能是声波效应?特定频率的音乐刺激了鱼群……”
但他的解释被眼前的奇景淹没了。鱼群在溪流最宽阔处开始演绎亘古的仪典——先是若骤雨乍散,倏然四逸;复如百川归海,迅疾回拢。万千锦鳞搅动着水流,竟在河心处生成一个缓慢转动的、巨大的光的深渊。那深渊的中心,水流如沸,光影被无形的巨手揉捏、拉伸,渐渐幻化出巍峨的轮廓——分明是一座门楼的形制,飞檐如凤翼振翅,斗拱似星斗罗列,在水光潋滟中,明明灭灭,若有若无。
“龙门……”老妪喃喃道,手中的竹篾不知何时已停下。
鱼群开始跃出水面。不是零星的一两尾,而是成片地跃起。金色的鲤鱼在空中划出弧线,水珠从鳞片上洒落,每一颗都裹着七彩的光。它们跃起的姿态各异,有的奋力向上,有的优雅转身,有的甚至在空中摆尾,像是在完成某种古老的仪式。落回水中时,溅起的水花又化作细碎的光点,洒向四周。
“夜跃龙门景。”鈢堂不知何时也来了,这个平日寡言的青年此刻眼中盈满流光,“原来诗里写的,是真的。”
灯影、鱼影、人影,在这方寸溪流间交织成一幅超越现实的画卷。岸上的人们都屏住了呼吸,连最活泼的林悦也安静下来,只睁大眼睛看着。这一刻,科学解释显得苍白,只有美——磅礴的、奇幻的、流动的美——攥住了每个人的心神。
霜降感觉到夏至的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她转头,见他目光沉沉地望着溪面,侧脸在光影中明明灭灭。“记得吗?”他低声说,“前世殇夏和凌霜,也见过这样的景象。”
这话说得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霜降心湖。那些模糊的、属于前世的记忆碎片,在这样迷离的夜晚,忽然变得清晰了些许。她仿佛看见两个古装的背影,并肩站在类似的溪边,看着鱼跃,看着灯流……
“你们看那里!”晏婷忽然指向对岸。
溪流对面,一处较为幽暗的岸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人影。那人穿着深色长袍,几乎融入夜色,只有手中提的一盏灯笼发出幽白的光。他静静地站着,望着溪中的奇景,仿佛与周围的喧闹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那是谁?”李娜小声问。
没有人认识。那人的身影在光影中显得有些虚幻,像是从古画中走出来,随时会随着烟雾消散。
鱼跃达到了高潮。数十尾最大的金色鲤鱼同时跃起,在空中几乎连成一道拱桥。就在它们到达最高点的瞬间,所有岸上的霓虹灯、水中的河灯、天上的月光,仿佛被某种力量牵引,光线交汇于一点——
刹那,那道朦胧的“龙门”轮廓骤然清晰!
虽然只是一瞬,但每个人都看见了:那是一座辉煌的光之门楼,雕梁画栋,匾额上似乎还有模糊的字迹。门洞内不是黑暗,而是流转的星云般的色彩,深邃得仿佛通向另一个世界。
鱼群穿过那光之门,然后——
消失了。
不是游走,是真的消失在光门之后。最后一尾鲤鱼没入光中时,整座光之门闪烁了一下,如烟花般散成万千光点,缓缓沉入溪水,消失不见。
溪面恢复了平静。霓虹依旧,河灯依旧,乐声也恢复了最初的舒缓旋律,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集体幻觉。
岸上鸦雀无声。
过了好一会儿,韦斌才吐出一口气:“我的天……刚才那是……全息投影?政府安排的特别节目?”
邢洲摇头:“如果是投影,也太真实了。那些水花,那些声音……”
众人议论纷纷,试图用各种理由解释刚才所见。只有霜降注意到,对岸那个提灯笼的人影,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她望向夏至,见他眉头微蹙,目光还在搜索着那个人消失的位置。
“你也看见了?”她轻声问。
夏至点头:“看见了。而且我觉得,他不是这个时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