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紧紧握着琅嬅枯瘦冰凉的手,一遍遍用自己温热的脸颊去贴,仿佛这样就能将生命力传递过去。
“琅嬅……琅嬅你看看朕……” 弘历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浓重的鼻音,“太医!太医呢!再用最好的药!千年人参、天山雪莲……不管用什么,给朕救皇后!朕不能没有你……琅嬅,你不能丢下朕……”
琅嬅的睫毛微微颤动,似乎用尽了力气,才将目光聚焦在弘历涕泪交加的脸上。她嘴唇翕动,气若游丝,弘历连忙将耳朵凑近。
“……弘历……” 这两个字轻得如同叹息,却让弘历浑身剧震。
这是她第一次,在清醒时,如此清晰地叫他的名字,不是“皇上”,不是带着距离的敬称,只是“弘历”。
就像寻常夫妻,就像……她终于肯稍微走近他一点。
可这认知带来的不是喜悦,是灭顶的恐慌。
琅嬅的眼神变得异常清明,甚至带着一种回光返照般的锐利,她死死盯着弘历的眼睛,用尽最后的气力,一字一句,断断续续,却清晰无比:
“你还年轻……现在看永琏……千好万好……可等你……到了圣祖爷的年纪……他在你眼里……也会变得……碍眼……”
“千万……千万……不要让……永琏……落得理亲王那样的……下场……”
他看着她眼中那份前所未有的、近乎严厉的哀求,那是她一生坚强里,唯一一次对他露出的、关乎他们儿子命运的、最深切的脆弱与恐惧。
她不是在嘱托自己的身后事,而是在用最后的力量,为他们共同的儿子,求一个相对平顺的未来。
“不会的!琅嬅!朕发誓!朕绝不会!” 弘历的泪水汹涌而出,他握着她的手剧烈颤抖,“永琏是我们的骨血,是我们感情的延续!朕怎么会……朕怎么忍心!朕绝不会重蹈圣祖爷的覆辙!你信朕!琅嬅,你信朕!”
他的承诺,急切而混乱,仿佛想用言语筑起一道堤坝,挡住那正在流失的生命。
琅嬅似乎轻轻扯动了一下嘴角,像是一个极淡的、安慰的弧度,又或许只是力竭的抽搐。
她的目光缓缓移开,越过痛哭失声的弘历,望向床榻边跪着的那一群身影——
太子永琏,已长成稳重的青年,此刻哭得不能自已,肩膀剧烈耸动。
永琮还是个半大孩子,懵懂又恐惧地跟着哥哥姐姐们流泪。
已经出嫁的璟珺不顾礼仪扑在榻边,握着母亲另一只手,泣不成声。
连平日里最跳脱的璟瑟也吓坏了,小脸苍白……
她的孩子们啊。
琅嬅的视线渐渐涣散,最后的力气凝聚成微不可闻的声音,却带着母亲最后的温柔与牵挂:
“……你们……要好好的……相互……扶持……我……会在天上……看着你们……”
话音未尽,气息已绝。
那只一直被弘历紧紧攥着的手,倏然失去了最后一点支撑的力道,软软地垂落。
“琅嬅——!!!”
弘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完全不似人声的哀嚎,猛地扑倒在床榻边,将妻子尚且温软的身体紧紧搂在怀里,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
悲恸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帝王的威严、天子的仪态,在这一刻彻底崩塌,只剩下一个失去毕生所爱、肝肠寸断的普通男人。
“皇额娘——!”
“娘娘——!”
永琏、璟珺等人的哭声骤然放大,与内殿外跪了一地的宫人压抑的啜泣汇成一片悲声。
坤宁宫,这座象征着中宫尊荣与稳定的殿宇,此刻被巨大的哀伤笼罩,连窗外呼啸的寒风,似乎也变成了天地同悲的呜咽。
琅嬅的意识,在这片悲声中,轻轻飘起。
她仿佛脱离了那具沉重病弱的躯壳,轻盈地浮在半空,俯视着下方痛哭的丈夫与儿女。
弘历崩溃的哭喊,永琏通红的双眼,璟珺颤抖的肩膀……一切依然清晰,却不再能引起她心中的波澜。
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没有遗憾,没有怨恨,只有一丝淡淡的疲惫,和一种使命终于完成的释然。
永琏已是太子,地位稳固;璟珺婚姻美满;弘历……至少此刻,是真心为她痛彻心扉。
该做的,能做的,她都做了。
视线开始模糊,坤宁宫的景象渐渐淡去,仿佛褪色的水墨画。耳边隐约传来熟悉的呼唤,是早已故去的父母?
还是前世那个早夭的、不曾被她真正拥抱过的永琏?
无尽的光明温柔地包裹了她,最后的意识碎片里,是她初入潜邸时,弘历那张尚且青涩、带着探究与惊艳的脸……
是永琏第一次摇摇晃晃走向她,口齿不清地喊“额娘”……是璟珺出嫁时,回头望向她的、含泪带笑的眼睛……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与温暖。
乾隆十四年冬,皇后富察氏崩于坤宁宫,谥号“孝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