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鲁番总督府,亥时三刻。
蜡烛烧得只剩半截,烛泪在银台上堆成了扭曲的小山。
哈克·本·萨迪克挥了挥手,那名自称李永芳的汉人使者便躬身退出了密室。
门关上,隔绝了外面断续的风声。
“你怎么看?”
哈克没回头,问的是坐在阴影里的幕僚范先生。
范先生捻着胡须,沉声道:
“皇太极想拿我们当盾牌。他的话,三分真,七分假。愿为前锋死士是假,想让我们和明军在吐鲁番拼个两败俱伤是真。”
“我知道。”
哈克面无表情地转过身,
“但他至少还肯派人来,说明他怕了。怕明军,也怕我们这时候把他当垃圾扔了。”
他走到长桌前,上面摊着那张巨大的西域地图,手指点在“野马泉”,然后向西划过一道弧线。
“可光怕,没用。”
哈克冷笑道,
“明军的炮……”
话没说完,密室侧面的小门被急促敲响。
三短一长。
哈克眼神一凛:“进。”
一个浑身裹在黑袍里的探子闪身进来,单膝跪地,呼吸急促:“总督大人,两件急报。”
“说。”
“第一件,野马泉那边,一个时辰前有大动静。镶蓝旗、正白旗的残部,还有那些蒙古杂户,大概七百多户,全被集中起来了。正在分发干粮、捆扎行李,看架势……是要分道扬镳。”
哈克和范先生对视一眼。
“第二件呢?”哈克问。
探子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竹筒,旋开,倒出两卷细细的羊皮纸:
“这是我们在莎车黑市的人,用二十个银币换来的。说是从西边来的商队手里流出来的,原物……据说是一张烧残了的地图。”
哈克接过,展开第一张。
是临摹的地图,线条粗糙,但能看清:从“野马泉”出发,经“黑石滩”、“魔鬼峡”,最终指向“帕米尔山口”。
他展开第二张。
上面是几行临摹的满文。哈克认得满文——他这几个月没白和皇太极周旋。
“黑石滩东南三里,红柳树下,埋箱五,金锭、东珠。”
“魔鬼峡第二转弯处,崖洞内,埋箱八,玉器、瓷器。”
“过峡后第一绿洲,枯井底,埋箱七,珠宝、首饰。”
“共计二十箱,辽东旧宫之物,以为后路之资。切莫遗失。”
密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蜡烛的火苗猛地一跳,爆了个灯花。
“二十箱……”范先生喃喃道,“辽东旧宫之物……”
哈克一言不发,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久到探子的膝盖都有些发麻。
“来源可靠吗?”
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黑市上流传的抄本不止一份。”
“卖消息的人说,原图是从野马泉流出来的,可能是有建州人想私吞财宝,偷偷记下埋藏点,结果图被同伙发现,争执中烧了……残片被人捡了,抄了卖钱。”
很合理的故事。
合理到……简直像编好的。
“你怎么看?”哈克不安地看向范先生。
范先生眉头紧锁:
“大人,时机太巧了。皇太极刚派李永芳来表忠心,转头就流出这种地图……像不像钓鱼?”
“像!”哈克点头,“但如果是真的呢?”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从“野马泉”划到“黑石滩”。
“七百户老弱,向西移动。随身能带多少粮食?多少水?他们根本走不到帕米尔山口,半路就得饿死、渴死。”
他转身盯着范先生:
“可如果他们不是真想逃,而是……奉命去取埋好的财宝呢?皇太极知道自己守不住野马泉了,他必须把最值钱的东西先转移出去。派最不可靠的、早就想跑的那些人去干这活儿,正好一举两得。”
范先生顿时哑口无言。
这个推测,同样合理。
甚至更合理——因为这才符合皇太极那种人的作风:冷酷,算计,物尽其用!
“赛义德!”哈克突然大喝一声。
密室的门被推开,他的侄子兼副将大步走进来:“叔父!”
“我们还有多少能动用的精锐骑兵?”
“亲卫营三千,阿克苏大营那边还能调两千,一共五千。都是一人双马的好手。”赛义德顿了顿,“但叔叔,这些兵是留着防备明军突袭的,如果调走……”
“明军还在哈密消化战果,三五天内到不了吐鲁番。”哈克打断他,“但这批东西……不能等。”
他抓起那两张羊皮纸,拍在赛义德胸口。
“五千人,你亲自带队。现在就去准备,天亮前出发。路线在这——黑石滩、魔鬼峡、过峡后的第一绿洲。不管活的死的,箱子,一箱都不能少。”
赛义德眼睛亮了,那是猎人看到猎物时的光:
“要是……遇到那七百户建州人呢?”
“你说呢?”哈克反问。
赛义德狞笑:“明白了!”
他转身要走,哈克又叫住他。
“记住!”
总督大人的声音阴沉的可怕,
“这件事,只有这间屋子里的人知道。对外的说辞是——巡防西线,清剿可能出现的明军游骑。如果真撞上明军……能避就避,避不开就打,打完就说误会。”
“是!”
赛义德大步离开,脚步声在石廊里回荡。
密室重新安静下来。
范先生看着哈克,欲言又止。
“先生想说什么?”哈克坐回椅子上,端起已经冷掉的奶茶。
“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