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财帛动人心(2 / 2)

范先生缓缓道,

“我还是觉得……太险。万一这是皇太极的调虎离山之计呢?他把我们最精锐的五千骑兵引向西边,然后自己……”

“然后自己怎么样?”哈克冷笑,“向东,撞明军的枪口?向南,进戈壁送死?还是向北,在十一月去爬天山?”

他放下杯子,眼神阴鸷。

“先生,皇太极是枭雄,不是疯子!”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赌,什么时候该逃!”

“现在明军压境,他最合理的选择就是向西,贴着叶尔羌的边墙走,躲进帕米尔群山,或者继续往撒马尔罕逃。”

“那二十箱东西,就是他买路的钱,也是他日后东山再起的本钱!”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而我们……只是在帮他‘保管’这些本钱。”

范先生不再劝了。

他知道,总督大人已经做出了选择。

在坚守孤城和吞下巨宝之间,哈克选了后者。

这不是忠臣的选择,但是一个乱世军阀最本能的选择。

同一时间,野马泉。

皇太极站在营地边缘的土坡上,看着西边那支缓慢移动的火龙——那是七百户“叛逃者”的队伍,正在夜色中走向既定的死亡。

代善站在他身边,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李永芳回来了。哈克收下了‘忠心’,但没给准话。”

“意料之中。”皇太极声音平淡,“他要的不是忠心,是实际的好处。”

“鲍承先那边还没消息。莎车路远,最快也要明晚才能有信。”

“不急。”

“阿济格已经出发去准噶尔了。带了二十个白甲,五匹好马,还有那箱礼。”

皇太极点了点头,目光从西边的火龙移向北边。

那里,在星光照耀下,天山的雪线泛着冰冷的、死亡般的微光。

“都撒出去了。”他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饵撒出去了,网也该收了。”

“那七百户……”代善喉咙动了动。

“他们自己选的。”皇太极打断他,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这三个月,逃跑十三次,密谋投靠叶尔羌六次。留着,是内患。送出去,是诱饵。很公平。”

公平吗?代善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离开赫图阿拉那天起,很多东西就已经变了。

父汗当年带着十三副甲胄起兵时,说的是“女真人不杀女真人”。

可现在……

现在他们为了活命,可以把同族当成诱饵,扔给虎狼。

“我们什么时候走?”他问。

“天亮。”皇太极说,“等哈克的骑兵追出去三十里,等莎车那边因为‘财宝’的消息吵起来,等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西边的时候……”

他转身,走下土坡。

营地深处,真正的精锐已经集结完毕。

没有老弱,只有三千五百名还能挥得动刀的战士,和四千匹喂饱了豆料、钉好了马掌的战马。

所有人都沉默着,在寒风中站得笔直。

他们知道要去哪里。

北边。天山北麓。冬天的死亡之地。

但也可能是……唯一的生路。

皇太极走到队伍最前面,翻身上马,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向前一挥。

马蹄声响起,低沉,密集,像闷雷滚过大地。

队伍像一条黑色的河,悄无声息地滑出营地,滑进戈壁的黑暗,向着北方那片泛着雪光的群山流去。

没有火把,没有喧嚣。

只有马蹄踏碎砂石的声音,和风掠过旷野的呜咽。

代善跟在皇太极身后,最后一次回头。

西边,那支火龙已经变成了几点微光,快要消失在地平线下。

东边,吐鲁番的方向,依旧一片沉寂。

但很快,那里就会燃起烽火,响起战鼓。

而他们,将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消失在北方的雪山与荒漠之间。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吐鲁番城西十里,胡杨林。

五千骑兵已经集结完毕。人人双马,鞍袋里塞满了烤馕、肉干和皮囊装的水。没有旗号,没有甲胄碰撞的声响,只有马匹偶尔的响鼻和皮具摩擦的窸窣。

赛义德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最后看了一眼东方——吐鲁番城头的火光,在夜色中像一只昏睡的眼睛。

他掏出怀里那两张羊皮纸,就着亲兵举起的火把,又看了一遍。

黑石滩。魔鬼峡。绿洲枯井。

二十箱。金锭。东珠。玉器。珠宝。

他的呼吸粗重起来。

“将军,”副将策马靠近,低声问,“要是……那七百户建州人不配合呢?”

赛义德收起羊皮纸,扯了扯嘴角。

“那就不需要他们配合了。”

他勒转马头,面向西方无边的黑暗。

“出发!”

马蹄声如暴雨般响起,五千骑兵像一支离弦的箭,射进戈壁的夜幕。

他们的目标不是明军,是财宝。

而放饵的人,此刻已经向北,走出了三十里。

皇太极勒住马,回望南方。

地平线上,依旧一片漆黑。

但他知道,猎犬已经出笼,扑向了他精心布置的诱饵。

而猎人,正在走向另一条路。

一条更凶险,但也更自由的路。

他轻轻一夹马腹。

马匹再次迈步,向着北方巍峨的雪山,向着那片连飞鸟都难以逾越的死亡之地。

风更大了,卷着雪粒从山上扑下来,打在脸上,像刀子。

但他没有回头,一次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