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先生缓缓道,
“我还是觉得……太险。万一这是皇太极的调虎离山之计呢?他把我们最精锐的五千骑兵引向西边,然后自己……”
“然后自己怎么样?”哈克冷笑,“向东,撞明军的枪口?向南,进戈壁送死?还是向北,在十一月去爬天山?”
他放下杯子,眼神阴鸷。
“先生,皇太极是枭雄,不是疯子!”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赌,什么时候该逃!”
“现在明军压境,他最合理的选择就是向西,贴着叶尔羌的边墙走,躲进帕米尔群山,或者继续往撒马尔罕逃。”
“那二十箱东西,就是他买路的钱,也是他日后东山再起的本钱!”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而我们……只是在帮他‘保管’这些本钱。”
范先生不再劝了。
他知道,总督大人已经做出了选择。
在坚守孤城和吞下巨宝之间,哈克选了后者。
这不是忠臣的选择,但是一个乱世军阀最本能的选择。
同一时间,野马泉。
皇太极站在营地边缘的土坡上,看着西边那支缓慢移动的火龙——那是七百户“叛逃者”的队伍,正在夜色中走向既定的死亡。
代善站在他身边,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李永芳回来了。哈克收下了‘忠心’,但没给准话。”
“意料之中。”皇太极声音平淡,“他要的不是忠心,是实际的好处。”
“鲍承先那边还没消息。莎车路远,最快也要明晚才能有信。”
“不急。”
“阿济格已经出发去准噶尔了。带了二十个白甲,五匹好马,还有那箱礼。”
皇太极点了点头,目光从西边的火龙移向北边。
那里,在星光照耀下,天山的雪线泛着冰冷的、死亡般的微光。
“都撒出去了。”他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饵撒出去了,网也该收了。”
“那七百户……”代善喉咙动了动。
“他们自己选的。”皇太极打断他,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这三个月,逃跑十三次,密谋投靠叶尔羌六次。留着,是内患。送出去,是诱饵。很公平。”
公平吗?代善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离开赫图阿拉那天起,很多东西就已经变了。
父汗当年带着十三副甲胄起兵时,说的是“女真人不杀女真人”。
可现在……
现在他们为了活命,可以把同族当成诱饵,扔给虎狼。
“我们什么时候走?”他问。
“天亮。”皇太极说,“等哈克的骑兵追出去三十里,等莎车那边因为‘财宝’的消息吵起来,等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西边的时候……”
他转身,走下土坡。
营地深处,真正的精锐已经集结完毕。
没有老弱,只有三千五百名还能挥得动刀的战士,和四千匹喂饱了豆料、钉好了马掌的战马。
所有人都沉默着,在寒风中站得笔直。
他们知道要去哪里。
北边。天山北麓。冬天的死亡之地。
但也可能是……唯一的生路。
皇太极走到队伍最前面,翻身上马,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向前一挥。
马蹄声响起,低沉,密集,像闷雷滚过大地。
队伍像一条黑色的河,悄无声息地滑出营地,滑进戈壁的黑暗,向着北方那片泛着雪光的群山流去。
没有火把,没有喧嚣。
只有马蹄踏碎砂石的声音,和风掠过旷野的呜咽。
代善跟在皇太极身后,最后一次回头。
西边,那支火龙已经变成了几点微光,快要消失在地平线下。
东边,吐鲁番的方向,依旧一片沉寂。
但很快,那里就会燃起烽火,响起战鼓。
而他们,将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消失在北方的雪山与荒漠之间。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吐鲁番城西十里,胡杨林。
五千骑兵已经集结完毕。人人双马,鞍袋里塞满了烤馕、肉干和皮囊装的水。没有旗号,没有甲胄碰撞的声响,只有马匹偶尔的响鼻和皮具摩擦的窸窣。
赛义德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最后看了一眼东方——吐鲁番城头的火光,在夜色中像一只昏睡的眼睛。
他掏出怀里那两张羊皮纸,就着亲兵举起的火把,又看了一遍。
黑石滩。魔鬼峡。绿洲枯井。
二十箱。金锭。东珠。玉器。珠宝。
他的呼吸粗重起来。
“将军,”副将策马靠近,低声问,“要是……那七百户建州人不配合呢?”
赛义德收起羊皮纸,扯了扯嘴角。
“那就不需要他们配合了。”
他勒转马头,面向西方无边的黑暗。
“出发!”
马蹄声如暴雨般响起,五千骑兵像一支离弦的箭,射进戈壁的夜幕。
他们的目标不是明军,是财宝。
而放饵的人,此刻已经向北,走出了三十里。
皇太极勒住马,回望南方。
地平线上,依旧一片漆黑。
但他知道,猎犬已经出笼,扑向了他精心布置的诱饵。
而猎人,正在走向另一条路。
一条更凶险,但也更自由的路。
他轻轻一夹马腹。
马匹再次迈步,向着北方巍峨的雪山,向着那片连飞鸟都难以逾越的死亡之地。
风更大了,卷着雪粒从山上扑下来,打在脸上,像刀子。
但他没有回头,一次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