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黄岛遇乡约,故交手足情
二〇一四年暮春,海风把黄岛的空气吹得温润清爽,路边的梧桐枝叶舒展,连阳光都带着海水的湿气。父亲在这边疗养已一年有余,从最初水土不服、出门怯生生的乡下老人,慢慢活成了半个黄岛人——道路熟、公交通、景点逛遍,连哪里的早茶实惠、哪里的海鲜新鲜,都摸得一清二楚。
我第二次来黄岛这些日子,几乎天天跟着父亲出门,他当向导,我作随从,逛海滩、走公园、坐公交、尝小吃,日子过得慢而安稳。可父亲心里,一直藏着一个约,一个早就定下、却总怕我忙、迟迟没好意思提的约定——去见保法哥哥,还有几位同在黄岛落脚、来自老家的兄弟,其中还有当年一起做花岗岩生意的老伙伴。
这天吃过早饭,父亲收拾得整整齐齐,换了件干净的薄外套,头发也梳得顺顺的,略显郑重地对我说:“军子,今天咱不出门逛景点了,我带你去见个人,你保法哥哥。前几天就约好了,他也叫上了几个在这边的老乡,都是咱老家出来的,还有当年跟你一起跑石材、做花岗岩加工的老伙计,也在黄岛落脚了。”
我一听,心里顿时一热。之前就听父亲多次提起过保法哥哥——本家侄子,辈分上父亲是他二叔,童年一起长大,后来外出打拼,在黄岛安了家。父亲每次说起他,语气里都带着踏实的亲近,像是在异乡找到了一根连着故土的根。
“好啊爸,我跟你去。”我当即应下,“早就想见见保法哥,还有老乡们,在这边能遇上自家人,不容易。”
父亲脸上立刻露出舒心的笑,像是放下一桩心事:“你保法哥哥也一直问我,说你来了黄岛,怎么不早点带过来坐坐。都是自家人,见了面,说说话,比逛啥景点都舒心。”
出发前,父亲特意跟我细细说起保法哥哥的境况,语气里满是熟稔与感慨:“保法不容易,年轻时在蒙阴县外贸公司上班,兢兢业业一辈子,熬到退休,不想在老家守着空房,儿子又在黄岛工作、安了家,索性跟着过来定居,在开发区住了快十年。这里环境好、空气好、离孩子近,人老了,也就图个安稳。”
我静静听着,心里越发明白,父亲在黄岛能坚持疗养一年多、慢慢适应城市生活,保法哥哥这份乡邻亲情,占了很大一份分量。人老了,最怕异乡孤单,一句家乡话、一段共同往事、一份本家血脉,比什么都暖心。
“他儿子也有出息,在这边单位上班,稳定踏实,保法和他老伴儿,日子过得舒心。”父亲继续说,“平时没事,他就常过来找我散步、聊天,一说就是大半天,全是老家的事、村里的人、过去的光景。在这千里之外,能听见一口正宗的家乡话,比吃啥好东西都受用。”
我们收拾妥当,父亲熟门熟路带我走到公交站,熟练看站牌、等车、上车、刷卡,动作自然流畅。一路上,他还在念叨:“你保法哥哥心细,知道我腰不好、走路慢,每次约见面,都选离家近、路平坦、公交直达的地方,不让我多受罪。”
车子驶过宽阔的长江路,穿过绿树成荫的街道,远处海面波光隐隐。父亲靠窗坐着,眼神明亮,一路指点:“再过三站就下,下车走几步就到小广场,保法他们应该已经到了,约好的时间,他从不迟到。”
我望着父亲从容熟悉的模样,想起一九九四年我第一次来黄岛,拉着花岗岩板材送货,那时的黄岛工地遍地、尘土飞扬、道路坑洼,我一个人摸路、找客户、对账、盯卸货,忙得脚不沾地,连一句乡音都听不到,孤独又疲惫。
时隔二十年,我再踏黄岛,不再是为一车石材、一笔货款奔波,而是陪着父亲,赴一场乡约,见一群故交,听一口乡音,念一段旧事。岁月流转,心境天差地别,唯有亲情与乡谊,越久越浓。
公交车稳稳到站,我们下车步行几百米,来到一处安静整洁的社区小广场。
刚走进广场,父亲眼睛一亮,抬手往前一指:“你看,保法在那儿!”
我顺着方向望去,只见树荫下的石凳旁,站着一位头发花白、身板硬朗的老人,穿着朴素干净,面带笑意,正朝我们这边张望。一看见父亲,他立刻快步迎上来,满脸都是真切的欢喜。
“二叔!可把你们盼来了!”
保法哥哥几步走到父亲面前,一把紧紧握住父亲的手,力道扎实,语气激动,一口浓浓的家乡话脱口而出,亲切得让人眼眶发热:“我还怕你们路上慢,早早就过来等了。今天天好,不晒不热,正好说话。”
“早到了好,早到了好。”父亲握着他的手,笑得合不拢嘴,“一路公交顺,没耽误。”
保法哥哥这才把目光转向我,上下一打量,眼神里立刻认出了熟悉的模样,笑着伸手:“这是军子吧?一晃多少年不见,都中年了,稳当多了!我是你保法哥,本家的,小时候在老家,咱还经常一起玩呢!”
我连忙上前,紧紧握住他的手,连声问好:“保法哥,早就听我爸念叨你,今天终于见着了,辛苦你在这边一直照顾我爸我妈。”
“一家人说啥客气话!”保法哥哥爽朗一笑,“二叔二婶来了黄岛,就是我亲人,照顾是应该的。在这异乡,咱老家出来的,不互相帮衬,谁帮衬?”
说话间,保法哥哥又引着我们,往旁边石凳处走去:“今天不光咱爷仨,我还叫了两个老乡,都是咱一个地方出来的,在黄岛打拼多年,有的做建材、有的做装修,当年跟你家还一起做过花岗岩加工,算是老合作伙伴了,听说你来了,都特意过来聚聚。”
我心里一震,没想到在黄岛,还能遇上当年石材生意的旧相识。
一九九四年我拉花岗岩板材来黄岛,那是我创业初期最艰难的一段日子,跑客户、找加工厂、盯质量、催货款,全靠一股硬撑的劲头。那些一起切板、打磨、装车、卸货的伙伴,风吹日晒、一身粉尘,同甘共苦,虽不是亲人,却有着共闯生计的手足情。
转眼二十年过去,当年的年轻伙伴,如今也已鬓角染霜,竟也在黄岛相遇,实在是缘分。
保法哥哥一一给我介绍:
这位老哥,当年在石材加工厂带班,花岗岩切割、打磨、找平,手艺数一数二,我一九九四年来黄岛送货,就是在他手上对接加工;
那位兄弟,早年跑运输、拉板材,跟着我们一起跑工地、送石材,风里来雨里去,吃过不少苦,后来也在黄岛定居,做建材生意。
都是一把年纪的人了,见面一句乡音,一句“还记得当年一车花岗岩吗”,瞬间就把人拉回那个尘土飞扬、却又热血打拼的年代。
大家围坐在一起,石凳微凉,海风轻拂,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光点,气氛亲切又热烈。没有客套寒暄,没有陌生隔阂,一开口就是老家、旧事、奔波岁月,越聊越投机,越聊越动情。
父亲坐在中间,被乡音包围,脸上始终挂着舒心的笑,话也比平时多了许多。
保法哥哥再次细细说起自己的经历,语气平和,满是岁月沉淀后的安稳:“我这辈子,大半辈子在蒙阴县外贸公司,从年轻小伙干到退休,没大富大贵,也算踏实安稳。退休后不想在老家闷着,儿子在黄岛工作稳定,买了房,一再叫我和你婶过来住,说这边气候好、海风润、适合养老。我一开始还不愿意,觉得故土难离,来了才知道,是真舒坦。”
他顿了顿,看向父亲,语气真诚:“最巧的是,遇上二叔你。咱本家,从小一起长大,几十年没见,竟在千里之外的黄岛遇上,不是亲人胜似亲人。平时我闲了,就找你散步、聊天、逛海边,说说老家的人、村里的事,心里就不空落。人老了,啥也不图,就图个身边有熟人、耳边有乡音、心里有念想。”
父亲连连点头,深有感触:“是啊保法,你说得对。要不是遇上你,我在这儿住再久,心里也总觉得是异乡。你一来,一说家乡话,一唠小时候的事,我就觉得踏实,像回到老家村口、老槐树下。你在这边定居,儿子也安稳,你也算苦尽甘来,晚年享清福了。”
“托二叔的吉言,日子还算过得去。”保法哥哥笑着说,“儿子儿媳孝顺,工作稳定,不用我操心。我和你婶,每天就是遛弯、买菜、做饭、偶尔和老乡聚聚,身体没大毛病,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知足了。”
几位老乡兄弟,也跟着聊起当年花岗岩生意的往事。
“军子,你还记得不?一九九四年冬天,你拉一大车红板材过来,天寒地冻,路上结冰,车差点打滑,你硬是一路小心开到黄岛。那时候加工厂条件差,没大棚、没暖气,我们就在冷风里切板、打磨,手上全是裂口,冻得通红,可干起活来一点不含糊。”
我听得心头一热,那些模糊的记忆瞬间清晰:“记得,咋能不记得。那时候年轻,不怕苦、不怕累,就想把生意撑起来,把口碑做出来。当年多亏你们手艺好、负责任,花岗岩板材加工得平整规矩,客户满意,我才能一步步站稳脚跟。”
“都是为了一口饭吃,为了一家人过日子。”另一位老乡感慨,“那时候花岗岩加工苦,灰尘大、噪音大、体力重,一天下来,浑身是石粉,鼻子嘴巴里全是灰,可拿到工钱,给家里老小买口吃的,就觉得啥都值。谁能想到,当年一起在石材堆里摸爬滚打的人,几十年后,能在黄岛海边聚在一起,吹着海风、聊着旧事,像做梦一样。”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从当年的石材厂、切割机、货车、工地,聊到老家的田地、庄稼、老房子、街坊邻居;从蒙阴县外贸公司的旧岁月,聊到黄岛开发区的新变化;从年轻时的奔波打拼,聊到如今的养老安稳、儿孙绕膝。
乡音滔滔,旧事暖心,时光仿佛在这一刻慢了下来。
父亲听得入神,时不时插几句话,说起老家谁谁家的孩子、谁谁家的老人、村里的路修了、河清了、田地种了什么,每一件小事,都能引起大家的共鸣。在异乡听到故土的消息,就像干涸的土地遇上春雨,沁人心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