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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苦干,夜里还要盘算。村干部和修路带头人,每晚聚在灯下,丈量路段,盘算进度,查看哪里还差火候,哪里石头不稳,哪里排水不畅,第二天一早,立刻整改。父亲每晚回家,一身泥土,一身疲惫,喝上两碗凉水,坐在炕边,还要跟我念叨:“南路还差一道堰,北路还有一处险崖,再咬牙干一阵,就通了。”
日子一天天熬,力气一点一点出。春去夏来,日头越来越毒,晒得山石发烫,晒得人皮肤黝黑蜕皮。晌午头,大家就地歇晌,找一块树荫,掏出带着体温的玉米面干粮,啃上几口,就着山风咽下去,连菜都没有,只有一捧咸菜。歇不上半个时辰,又起身接着干。没人叫苦,没人偷懒,家家户户,同心同德。
山里的活儿,总有意外。遇上暴雨,一夜之间,刚修好的一段路基,被山洪冲垮,石堰塌了,土方流了。看着辛苦几天的活儿毁于一旦,有人心里发酸,眼圈发红。可抹一把脸,叹一口气,第二天,照旧扛着工具上山。
父亲站在冲垮的路段前,望着满地狼藉,沉稳地说:“山里修路,哪有不遇灾的?水冲了,咱们再垒,塌一次,修一次,越修越牢。做事,贵在坚持,不怕反复。”
于是,众人重新上阵,清淤泥,整塌方,加固石堰,拓宽水沟,比原先修得更结实、更稳妥。挫折磨不掉山里人的韧劲,反倒把人心拧得更紧。
一晃数月,寒暑相伴,风雨同行。
慢慢地,奇迹在群山之间显现。
北部环山路,绕着险崖、顺着山梁,像一条灰褐色的绸带,缠绕在苍翠的山腰,劈开石壁,跨过陡坎,路基平整,石堰坚固,稳稳当当,贯通了北山所有林地、松坡、栗园。
南部环山路,贴着岭坡,绕过山洼,沟渠分明,路面开阔,平顺好走,串起了南边一个个村落、一片片果树梯田,四通八达。
两条大路,南北呼应,一上一下,一弯一绕,各二十多里,首尾相连,环住了整座大山。
通车那天,全村人都涌上了山路。
人们踩着平整的路面,沿着石砌的护堰,从这头走到那头,看看凿开的山崖,看看填平的深沟,看看通畅的水沟,看看望不到头的环山大道,一个个眼里含着泪,脸上笑开了花。老人走在路上,颤着脚步,感叹一辈子做梦都想不到,荒山野岭,能修出这么宽、这么平的大路。孩子们在路面上奔跑嬉闹,追着风,望着远方。
路成了,人心亮了。
从前,上山栽树,步步艰难;如今,推着手推车,轻轻松松直达山头,肥料、树苗,畅行无阻。从前,山货出山,肩挑背扛,一天走不了几里;日后,板栗成熟、松木成材,小车一推,就能送到村口,送到集市,山里的宝贝,再也烂不到山里了。
我跟着父亲,走在新修的环山路上。山风拂面,满眼皆是绿意,去年栽下的青松、板栗,长势喜人,沿着两条大路,一路铺展,路绕着山,树伴着路,山水相依,路林相映。
父亲停下脚步,望着绵延不绝的南北两路,目光深沉,语气缓慢:“军子,你要记着,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山,没有凿不通的路。再险的崖,一锤一钎能凿开;再深的沟,一筐一土能填平。人这一生,就像这凿山开路,不怕难,不怕苦,认准方向,埋头苦干,一步一步走,终能走通。路通了,日子就顺了,人心就亮了。”
一九八五年,没有惊天动地的排场,没有机器轰鸣的壮阔,只有一群朴实无华的山里农民,凭着一双双手、一身筋骨、一腔执着,不畏悬崖险壁,不惧风雨坎坷,日夜操劳,流血流汗,硬生生从群山之中,凿出两条二十多里的环山大路。
这路,是血汗铺成的路,是同心筑就的路,是希望延伸的路。
它贯通了群山,连通了村庄,接通了未来。
多年以后,车流碾过这条老路,林木顺着山路愈发繁茂,板栗年年丰收,山货源源外运,深山不再闭塞,山村不再贫穷。后人走在路上,或许早已不知道当年凿石开路的艰辛,可大山记得,岁月记得,我们这一辈人,永远记得。
记得一九八五,那年风烈,那年石硬,那群乡亲,不畏艰险,凿山开路,以平凡之躯,撼万仞群山,为子孙,铺下了一条走向好日子的通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