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芝彪躬身应道，心中已然明晰——
对付唐王，不过是权宜之计，虚与委蛇、借力打力罢了，郑家的核心，始终是等待北方的圣旨，绝不能被南方藩王绑上战车。
其实郑家此次决策的惊天转变，本就带着浓重的赌博成分，而这一切的根源，全在长子郑森身上。
郑芝龙心中清楚，郑森是长房长子，是郑家未来的掌舵人，他从北直隶寄来的家信，绝非单纯的报平安，而是带着指引家族方向的深意。
对于这个自幼聪慧、行事沉稳的长子，郑芝龙有着绝对的信任，这份信任，既源于父子血脉，更源于郑森展现出的远见与格局。
更何况，郑芝龙历经半生风雨，看人看势从未出错。
崇祯皇帝当年深陷群狼环峙之境，内有闯贼作乱，外有鞑虏入侵，朝堂腐朽，民心涣散，却能杀出重围，平定内乱，覆灭鞑虏，甚至改元“乾德”，拓地万里，重振大明声威——
这绝非寻常帝王所能做到，足以证明，北方的大明已然重新崛起，绝非弘光这种割据政权所能比拟。
与其在南方乱世中夹缝求生，一边应对欧罗巴人的觊觎，一边提防弘光、唐王等势力的算计，不如孤注一掷，押上整个郑家，效忠北方正统。
若是赌赢了，郑家便能借着大明中兴的东风，彻底摆脱欧罗巴人的掣肘，掌控南洋商路，甚至跻身大明勋贵之列，绵延百年；
若是赌输了，大不了拼至最后一人，也算不负“大明臣子”的名分，不负长子的期许。
郑芝龙望着躬身领命的兄弟们，心中五味杂陈，却更多的是坚定。
他抬手抚过墙上的海图，指尖划过福建、流求，直至北直隶的方向，低声道：
“乱世之中，想要保全家族，甚至更进一步，本就没有万全之策。
森儿为咱们指了一条路，咱们便信他一次，信北方的大明一次——
这场豪赌，郑家奉陪到底！”
众兄弟齐声应和：
“愿随大哥，奉陪到底！”
议事厅内的烛火，在众人铿锵的誓言中，燃得愈发炽烈。
郑家这艘在海上漂泊了十几年的巨舰，终于在乱世的迷雾中，找到了一个全新的航向，而这个航向的尽头，是生是死，是兴是衰，全看此次北上之行，全看那位乾德皇帝的态度，全看这场豪赌的最终结局。
七月十五，中元鬼节。
这一日，人间处处燃起纸钱烛火，家家祭祀亡魂，街巷里飘散着淡淡的烟火气，却又裹着几分挥之不去的阴冷。
老人们都说，今夜阴曹地府的鬼门关会大开，百鬼夜行，游荡人间，正是收摄生魂的日子。
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在江面上，将天光遮得严严实实，江水卷着细碎的浪沫拍打着堤岸，发出一阵阵呜咽似的声响，像是孤魂野鬼在低声啜泣，满世界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萧杀与寒意。
史可法身披沉重的铁甲，甲叶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被江风一吹，冷意直往骨头缝里钻。
他骑在一匹略显疲惫的战马上，战马的鬃毛被汗水濡湿，黏在脖颈上，鼻孔里喷出两道白气。
史可法抬手抹去额头的凉意，目光穿透弥漫的江雾，望向远处影影绰绰的夏港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