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虽早将西南土司部落纳入王朝治下,可二百年间的教化之事向来松散、各行其是,中原通行的汉语体系,在这些土司各部毫无根基。
他们依旧沿用着本土的原始花鸟文,刻木记事、结绳表意,各寨各支还有着独具特色的土语,便是部族之间尚且言语难通,更遑论与迁来的汉民、中原派来的官吏交流,往往话到嘴边,却因语词隔阂,连最基础的意思也传不达。
就连当年随沐英入黔、扎根贵州西南的南直隶汉民,历经数百年生息繁衍,口中的乡音也早已与中原汉语大相径庭,腔调拐折、俚语生变,早成了独一份的“黔地汉音”,与新来的贵州移民、中原派来的技术员交谈时,也常陷词不达意、鸡同鸭讲的窘境,一句寻常话语,总要反复拆解、比划,才能勉强辨明其意。
这般境况下,教耕植、推教化反倒成了次要,让谷地之内的汉民、土司、官吏、匠师尽皆习得大明通用的文字与语言,成了眼下最紧要、最迫切的事。
这桩看似最基础,实则千头万绪、牵扯甚广的差事,也让主理南疆诸事的中南司一众工作人员愁眉不展、颇感头痛——
西南各地言语本就驳杂无章,土语、变调的汉音、部族俚语交织混杂,各有各的腔调,各有各的语汇,想要短时间内推广大明通用语,让众人快速通晓,竟是比筑棱堡、开山豁口还要难上几分。
扫盲的风潮终究漫过了桂西的层峦叠嶂,吹进了田州树城。
这座盘踞在喀斯特峰林之间的土司重镇,青石板路蜿蜒如蛇,夯土城墙依山而建,墙头飘扬的旗帜上,绣着各族图腾与大明龙纹,此刻正成为大明治下,西南教化开蒙的第一块试金石。
川贵桂三地的土司部落,皆是山的子民,千年生息间,在云雾缭绕的山谷里攒下了独属的文化传承,也孕育了本族的文字符号——
只是大多藏于祭祀的兽皮衣钵之中,靠老祭司的沙哑嗓音口耳相授,代代延续。
那些见诸竹帛、岩壁的花鸟字,笔画盘曲如上古图腾,或似鸾鸟振翅,或如藤蔓纠缠,于寻常刀耕火种的族人而言,字字皆是天书,瞧着只觉玄奥,却半分不解其意。
真正能成体系、有章法、称得上传世文字的,细数下来,不过彝族、布依族、水族与东巴族寥寥数支。
彝族自是西南第一大族,族群的枝蔓如参天古木的根系,从川南乌蒙山区的莽林里铺展,越过滇东高原的红土地,直抵黔西南与黔西北的深箐幽谷,疆域绵亘数千里,部落星罗棋布。
虽同根同源,共享着《爨文丛刻》这般的彝文典籍,也一同恪守着火把节燃薪祈福、跳公节踏歌祭祖的古老习俗,可山高路远,江河阻隔,终究隔出了难以逾越的地域隔阂。
各地的彝语早已生出发散变异,腔调相去甚远——
川南彝语带着山风的粗粝,滇东彝语掺着高原的雄浑,黔西彝语又多了几分河谷的柔婉,有时村寨相隔不过数十里,族人相遇交谈,便需一边比划手势,一边夹杂着简单词汇,方能勉强会意,那番鸡同鸭讲的模样,常引得旁观者失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