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依族的居地,则偏于川南与湖广西部的河谷平坝,那里水土肥沃,溪流纵横,族群性子内敛温和,世代依水而居,筑寨于河畔竹林之间,少与外界往来。
这般与世无争的生活,倒也让本族的语言、传统与文化得以完整留存,未遭太多外来冲击。
村寨之间虽因地域偏远,略有口音、习俗的小异,大体却始终一脉相承,未有大的割裂,便是隔着百里山路,族人聚在一起,也能顺畅交谈,那份骨子里的同源感,从未消散。
最显奇特的当属水族,其水书独树一帜,与彝、布依两族近汉方的方块字形截然不同,笔画诡谲奇崛,形若夜空中的星辰、溪涧里的虫鱼、群山中的峰峦,字字皆带象形会意的原始意趣,仿佛是直接将天地万物描摹于纸上。
外人初见水书,只觉满眼陌生符号,横看竖看,竟无一字能辨识其意,便是饱读诗书的中原士子,见了也得挠头,直呼“天书再世”。
树城的议事堂内,松木案几围成一圈,烛火跳跃,将众人的身影映在斑驳的墙壁上。
轩辕德忠、林有德、高智成等人围坐案前,案上摊着大明的洪武正字拓本,纸片被烛火熏得微微泛黄。
众人手指点着那些横平竖直的方块字,反复斟酌,争论不休,最终终究达成了共识——
西南扫盲,断不能照搬中原文字。
那些笔画繁冗的字,诸如“爨”“齉”“龘”之类,于中原读书人而言,尚需经年苦读才能烂熟于心,何况这些久居山林、目不识丁的土司部众?
他们半生与耕猎为伴,双手布满老茧,握惯了刀枪弓箭,却从未碰过笔墨纸砚,识文断字本就是半路出家,最需的是笔画简省、意旨直白、上手便会写的简单文字。
就像“山”便画三座峰峦,“水”便描三道溪流,无需深究字形源流,只要见字知意,提笔能写,便是最好。
可这造字改字的营生,终究难住了议事堂里的一众豪杰。
高智成本是出身朝鲜,粗通汉家文墨,能够写出一手汉字,流利说出大明官话,已是很不错了,然而对西南诸族的风土人情、语言脉络竟是一字不通,此刻只能捧着茶盏,眉头紧锁,半分章法也拿不出来;
林有德、刘二逄、张真至三人,本是杂务监杂事小太监,之后应召去徐州,更是从川蜀刀山火海里闯出来,长枪大戟耍得炉火纯青,阴谋诡计更是耍得造诣很高,可一触及笔墨纸砚,便个个面露难色——
他们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不入体,算不上正经读书人,这般咬文嚼字、编排文字的文墨功夫,简直比上阵杀敌还要难上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