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简陋的夯土城墙,早已被青灰砖石层层砌起,墙垛整齐,雉堞森严,守着一城的安稳;
城内街巷依着规制开辟,纵横交错,条条通达,巷口立着青石界牌,往来行人有序;
冶铁工坊的炉火日夜不熄,红铁在砧上撞出铿锵之声,制陶坊的瓦罐陶盆叠成小山,造纸坊的竹浆纸飘着淡淡竹香,各色工坊次第落成,烟火气日日升腾,裹着蓬勃的生机。
就连田州娱乐城也已初步建设完毕,酒肆的幌子迎风招展,茶坊的茶香飘出街巷,戏台之上雕梁画栋,只待伶人登台,便要唱尽大明风华。
各族的服饰,也在无声中悄然改变,昔日的麻布彩裙、兽皮短褐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大明的交领短衫、粗布长裤,神谕会的仪轨早已深入每一个村寨,朝暮的祈福仪式,岁时的节庆祭典,皆有规制——
必着大明制式的衣衫,方算敬奉神明,顺承圣意。
这般趋势之下,衣冠的统一,本就是水到渠成的必然,无人能逆,也无人想逆。
从口中的言语、笔下的文字,到身上的衣冠、寨中的仪轨,再到日常相处的温煦、心底生出的认同,西南这片曾被中原视作化外之地的山野,曾被贴上“蛮夷”标签的土地,正被一点点揉进大明的骨血里。
那些散落的部族,那些疏离的生民,正渐渐凝成一体,成了大明治下的疆土,一块扎了根、生了芽,再也拆不散、割不开的疆土。
秦良玉自田州折返川南,一路轻骑快马,蹄声踏碎黔桂交界的晨雾与暮色,竟比来时快了三日。
行至川南诸土司聚居的要隘处,她便命亲卫扎营传讯,将田州所见的新政气象、圣皇亲定的西南南迁旨意,一一传告前来接洽的各部土司。
先前随她同往田州议事的一众土司,此刻早没了彼时的沉凝斟酌,听闻南迁之令,眼底尽是归乡整备的急切,未等秦良玉把后续安置的细节说透,便纷纷躬身辞行,快马折返部落——
只待清点族中粮秣、牲畜、匠器,便举族南下,奔赴那片被口耳相传得愈发宜居的中南沃野。
秦良玉也不挽留,只颔首嘱其万事小心,便带着亲卫子弟与麾下白杆兵,径直奔回石砫宣抚司治所。
此趟归来,她肩头压着千钧重事:
石砫马家的宗族田产需妥帖处置,部曲家眷的迁徙行装要一一安排,周边比邻的大小宣抚司,也得派专人快马传讯,将南迁旨意尽数告知,去留终究由各族自决,她虽为川蜀土司中的翘楚,手握白杆兵劲旅,也断无强令各部的道理。
只是心底,她亦对那南方水土动了念——
田州一行所见的温热气候,河川纵横的沃野平川,较之川蜀的崇山峻岭、天寒地瘠,实在好上太多。
只是圣皇此番力推西南各部南迁,背后究竟藏着何等深远布局,她一时难窥全貌,终究想着待川南诸事稍定,便亲自赶赴乾德皇城,面圣问个明白。
川南重庆府一带,散落着七八家小型宣抚司,皆是族小人稀,势单力薄,向来以石砫宣抚司马首是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