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本是军户出身,二老带着他的幼子,一直安居密云卫,守着祖传的小小宅院,日日倚门盼儿归。
可宁武关陷落、周遇吉战死的噩耗传回卫所时,老母亲当场悲痛攻心,一口鲜血呕出,便一病不起,缠绵病榻数年,药石罔效,堪堪行至膏肓之际,幸得民事司寻访的官吏及时发现,连夜调了马车将老人接入香泉镇的疗养馆救治,才堪堪捡回一条性命。
如今老人已迁至安平镇旁的疗养院,守着聪慧的孙儿,日日看花开花落,听稚子言笑,终得安稳度日,不负儿子以身殉国的忠魂。
早在此前,翰林院便奉乾德帝旨,着手编录《大明功臣传》,并立下铁则:
凡为大明立下实绩贡献的文臣武将,无论其最终结局是忠是奸、是荣身显达还是身败名裂,皆唯以功绩论定功过,不掺半分主观褒贬。
编录的范围,几乎囊括了万历三十年之后所有曾立过功的朝堂臣僚、边关将士,编修们遍查大内档案、各地志书、私人文集,一字一句勘核史实,拨乱反正,务求还原诸人功过的本来面目。
这一番细致翻检、缜密梳理下来,连翰林院的编修们都倍感震惊——
大明这三十年间,竟藏着如此多被埋没的有功之臣,前朝钦定的诸多铁案,到头来竟是一桩桩屈煞忠良的冤假错案。
只是在甄别明末流贼内乱之际的功过是非时,也揪出了不少藏污纳垢的宵小之辈:
有临阵退缩、养寇自重以固兵权的将领,有私通敌寇、走私粮草铁器资敌的官吏,也有冒领战功、欺上瞒下邀功请赏的小人,忠奸善恶,贤愚不肖,终在史官的春秋史笔之下显了原形。
而最让翰林院众编修左右为难、执笔难下的,当属左良玉一案。
此番勘核遍寻其生平战报、地方奏疏,竟发现他一生征战南北,平闯贼、御流寇,在中原腹地立下的战功,实则远大于其拥兵自重、骄横跋扈、不听朝廷调遣的过失。
可偏偏陛下于崇祯十七年四月,曾下旨诛杀左良玉父子,这便成了《大明功臣传》编录中的一大难题——
乾德皇帝素来宽待朝臣,未曾擅杀过一位朝堂官员,唯独左良玉父子是特例,这般功过相悖的境况,着实让众编修犯了难,既不愿抹杀其战功,又不知该如何落笔定调这诛杀之令,生怕违了史笔公允,又触了帝意。
可这看似无解的难题,终究还是寻得了化解之法。
崇祯朝的冤假错案本就堆积如山,朝堂吏治昏聩混乱,桩桩件件皆可归结于崇祯朝的施政失当,与如今清明有序的乾德朝毫无干系。
即便崇祯与乾德本是同一帝王,翰林院的众臣却早已在心底将两个年号彻底割裂,于史笔着述之中划下了清晰的界限,俨然有了新旧朝交替的意味。
如此一来,左良玉之事便也顺理成章:
其一生平贼御寇的战功据实详录,其拥兵自重、骄横跋扈的过失亦直言不讳,而那道诛杀之令,则归为崇祯朝的余绪决断,乾德朝不过是承其朝局之制、了其未竟之事,并非本朝主动施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