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般处置,既不违史笔的客观公允,也不悖乾德朝的施政准则,终于让这桩令翰林院上下犯难的尴尬公案,寻得了一个妥帖的落笔处。
秦良玉跪伏在西苑议事厅的丹陛之下,一身素色朝服衬得身姿愈发挺拔,语气恳切坦荡,无半分遮掩避讳,直言秦民屏尚在人世的实情:
“臣知欺君之罪万死难辞,然此事瞒得了一时,终究瞒不了长久,今日便和盘托出,所有罪责皆由臣一人承担,任凭陛下发落。”
话落便俯身重重叩首,额角触在冰凉的瓷砖板上,神色决绝,早已做好了领受任何惩罚的准备。
孰料朱有建闻言,面上非但无半分愠怒,反倒骤露喜色,连声叹道:
“惊喜!实在是天大的惊喜!忠义伯竟还有兄弟在世,马家更有子孙承继,这可是双重惊喜啊!”
他不顾帝王仪制,快步走下御阶,亲手扶起躬身的秦良玉,语气恳切温和,
“秦伯爵何罪之有?彼时为护手足、全宗族而隐情,本就是世间最真的人之常情,朕岂会因这般事降罪于你?”
话音未落,朱有建便当着殿中诸臣的面颁下口谕:
秦民屏当年战殁后追封的副总兵薪俸,整整欠了二十四年,尽数由内帑拨银补发,更加恩补至三十年,以慰他半生隐于山野、忍辱避世之苦;
念及秦氏姐弟手足情深,不忍二人分离,便准二人在安平镇同住一处,为不拆散随行的白杆兵遗孀,特命建工局在安平镇择地建回字型院落为秦府,让一众老姐妹相伴一处,安稳度日。
殿侧侍立的马万春,朱有建也早有考量。
他知这少年并无过人异禀,若循常路参加武举,怕是难有建树,便直言令其入快应队接受专业系统的培训,待考核合格后正式编入营伍,恰逢快应队五万员额尚缺一万,正可将其补入。
而这缺额的一万员额,朱有建心中更有一番深远谋划:
他决意将这一万名额专留作功臣将士后人的入编之位,组建一支隶于快应队谱系、编制类同的特殊队伍,专司民事诸事,救灾赈济、护佑乡梓、辅佐民事司推行政务,皆在其职责之内。
诸如马万春这般的功臣后辈,皆可入此队历练,便是日后想改名立志,或是取“忠君报国”之意唤作马万忠,或是以“忠春守义”为名改作马忠春,全凭其心意自定,帝王从不会横加干涉。
一番旨意听罢,秦良玉悬了数十日的心终是彻底落地,怔怔立在原地,指尖微颤,心中百感交集。
她终究确定,这位乾德皇帝,绝非那等鸟尽弓藏、卸磨杀驴的君主,其胸襟与体恤,远非其他帝王可比。
恍惚间,她想起二十年前初见时的少年天子,彼时的朱由检尚且稚嫩,临事时带着几分刚愎自用与犹疑不决,朝局纷乱之际,常难定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