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故往旧事,吴襄也不免一声长叹。
当年袁可立是何等雄才大略,一手将登莱水师打造成海上雄关,把后金水师打得支离破碎,不敢靠近海岸线半步。
可就算是他这般奇才,在辽东陆地上也终究占不到多少便宜,空有一腔经略辽东的壮志,难挽整体颓势。
后来的袁崇焕,更是公认的兵法大家,战略眼光、战阵指挥,皆是当世顶尖。
可就算是他,也只能依托坚城死守,拼尽毕生心血构筑宁锦防线,把后金死死摁在定辽一地,不让他们从辽西走廊踏入关内一步。
自始至终,都没能攒出能和后金野外决战的绝对优势。
袁崇焕死后,关宁防线依旧如铁锁横江,大明也正是靠着这道防线,才勉强苟延残喘了十五年。
后金哪怕五次绕道古北口、喜峰口破边入寇,也只敢疯狂劫掠人口钱粮,抢完就必须火速退走,不敢在中原久留——
根子就在于关宁锦防线还在,他们的后路随时可能被一刀切断。
在吴襄这一辈辽东老将心里,袁督师的死,和岳武穆一般,就是莫须有的千古奇冤。
若他真有通敌叛国之心,关宁锦防线早就被后金轻轻一推便土崩瓦解,何至于让满人费尽周折、次次绕道破边?
崇祯初年的大明,早已无兵可战。
其实病根也不是从崇祯朝才开始,万历后期,京营、边军就已经腐朽不堪,整个国家全靠少数能臣干将苦苦强撑。
可到后来,能臣或死或贬,朝廷只剩下急功近利的急躁,却无半分救国的真本事,局势一路滑向深渊,战场上的明军,从头到尾都处在绝对弱势。
吴襄不是咬文嚼字的文人,他只以老兵的眼光看天下大势,说不出多少大道理,却看得最直白透彻:
大明自萨尔浒一战输掉底气之后,军势便一天弱过一天,外扛不住后金铁骑,内平不了流寇烽烟。
这般颓势,是万历三十年之前的盛世之人,做梦也想不到的。
想当年,大明与鞑靼对峙两百余年,胜也好、败也罢,始终没让胡人在关内真正站稳脚跟。
白莲教十年一乱,从来成不了气候;
西南土司反复叛乱,朝廷也总能迅速平息。
便是建州女真闹腾多年,也一直仰大明鼻息,不敢彻底撕破脸皮。
那时候的大明,平定内乱、控御四夷,本是极有章法、极有底气的。
可自崇祯一朝崩坏,天下彻底乱了套,礼乐征伐四分五裂,神州陆沉,几无净土。
但从崇祯十七年四月至今,乾坤仿佛又一点点倒转回来,大势重新偏向大明。
先是扫平闯贼、安定中原,再击溃后金、安定北疆,如今又对南朝割据势力占尽绝对优势。
眼见国运重新抬头,吴襄胸中那股沉埋半生的老将豪情,彻底烧得滚烫——
他这一辈子,浮沉半生,临到老来,终于坐上征东总督之位。
此刻,正是他青史留名的最好时机。
他决意一鼓作气,打过长江,亲手平定南方藩王叛乱,用一场一统江山的大功,为自己、为吴家、为重生的大明朝,写下最壮烈的一笔。
而淮河南岸的高杰,早已惶惶不可终日,心里越想越怕,越算越乱,整个人像被浸在冰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