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襄指尖轻叩着案上的舆图,指腹摩挲过邳州、徐州两处染着血色的地名,眼底的沉吟终是化作笃定,缓缓敲定了主意——决意接纳高杰率众归降。
世事翻覆本就如流云聚散,从无定数,纵是此前对时局的判断偶有偏差疏漏,好在一路辗转,终究未曾酿成覆水难收的弥天大祸。
他抬眼望向帐外沉沉暮色,想起那两场惨烈战事:
邳州一役俘虏满坑,徐州之战更是杀得昏天暗地,高杰所部在两战之中皆成彻头彻尾的败军之将,麾下兵马折损殆尽,近乎全军覆没,这般惨状,绝非虚言。
秋竹捧着吴襄亲笔写下的允诺文书,指尖小心翼翼地拢着卷边,躬身领命后转身快步走出帅帐,一路疾行赶往高杰营中复命。
待将归降之事一字一句禀明,高杰听罢,浓黑的眉头瞬间拧成一团,眉心挤出深深的川字,眼底翻涌着浓重的猜忌与狐疑,周身都绷着一股紧绷的戒备,神色间满是不安,仿佛下一秒便会有刀光剑影从暗处袭来,只觉这归降之议,处处都藏着诱杀的圈套。
立在一旁的邢夫人却抬眸,凤目凛然,神色正色,语气沉定如铁,掷地有声地朗声开口:
“大明正朔犹在,江山未倾,我辈既食明禄、为明臣,纵是死节,亦当全一份忠义本心,绝不可苟且叛主,落得千古骂名!”
高杰垂首沉默半晌,指节攥得发白,掌心沁出冷汗,细细思忖着其中关节利弊,从归降后的生路死局,到身后的名节荣辱,反复权衡之下,终是豁然开朗。
他缓缓松开紧攥的手,眼底的猜忌渐渐散去,只剩几分释然与决绝——
的确如邢夫人所言,即便此番归降后领罪赴死,亦是死在大明正统的法度之下,尚能保全最后一分大明臣子的忠义名节,总好过一条错路走到黑,落得个身败名裂、遗臭万年的叛臣贼子骂名,连累麾下将士与亲眷一同蒙羞。
立在高杰身侧的高成,原本黯淡无光、满是颓丧的眸子里,骤然亮起一束灼灼光彩,那光芒执拗而炽热。
他心中翻涌着一股难以按捺的念头,几乎要冲破胸膛——
他一定要亲眼见见那位将自己打得一败涂地的主将,要亲口问个明白,也要亲眼看个真切,自己究竟是如何步步失算、步步落败,最终输得彻彻底底的。
论起统兵作战的真本事,高成的能耐远胜刘泽清的义子刘德忠。
他是邢夫人亲自手把手调教出来的将才,自幼浸淫军阵,熟谙攻防战法,上阵骁勇善战,临阵决断果决,是真正能独当一面、领兵独战的精锐军将,绝非那些依仗家世、徒有其表的寻常纨绔子弟可比。
可若论起时运际遇,高成却远不如刘德忠。
刘泽清对刘德忠倾心栽培,一心将他当做运筹帷幄的儒将来教养,对他提出的每一条计策、每一份建议,都郑重其事地采纳施行,分明是将其视作未来承袭衣钵的传人,悉心托付、倾力扶持。
反观高杰军中,大小军务向来由邢夫人一力做主、独掌大局,高成纵有满身才干、满腹韬略,也始终居于人下,少有真正独揽大权、一展抱负的机会,一身本领只得半分施展,终究难成气候。
邢夫人一旦沉声做出决断,眉宇间的威严便如寒锋出鞘,震慑得整座军营鸦雀无声,营中上下将士垂首屏息,无人敢有半分异议。
她凤目冷冽,字字铿锵地定下归降之礼:
高杰与高成亲自袒开衣襟、赤裸脊背,背负荆条,赤足徒步涉江请罪;
她自己则怀抱尚在怀中酣睡的幼子,步履沉稳地紧随其后,军中但凡百户以上的将官,尽数卸下厚重甲胄、丢弃手中兵器,一同赤手空拳渡江归降,半分武备也不得携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