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过徐家信徒反馈回来的信息,江南被劫掠走的百姓,自有一条早已划定的路径:
先被集中运往小流求的热兰遮城,再从中筛选出四十岁以下的青壮男女,送往马尼拉,按手艺、体力分门别类,充作当地劳工,之后再分批转运到联军在印度的领地。
至于四十岁以上的老人,也早有安排——
一律留在热兰遮,垦荒种植,打理甘蔗、稻米种植园。
那些真正老弱病残、撑不住路途与繁重劳作的,多半熬不到第二年,便会悄无声息死在异乡。
不过这一境况,随着六家海商聘请的读书人登岛,或许会有所改观。
这些读书人深谙华夏宗族观念,敬重族中长老,自然懂得用老人稳住人心,驯化百姓安心受奴役,减少暴力反抗。
这般阴柔却管用的计策,联军与耶稣会必然会欣然采纳。
而在这些读书人之中,还藏着神谕会的传教士。
他们出身松江徐家,受过王德化亲自布置的潜伏训练,一言一行滴水不漏,早已是埋在敌营深处、无人知晓的暗子,只待一声令下,便会在最关键的地方,给出致命一击。
朱有建本就是顺着乱世大势从容落子,他要的从来不是无意义的屠戮,而是人口有序迁移、充实远方疆土与矿场,并非真要让那些老弱白白送命。
敌人内部,必须有自己人层层渗透进去,用智谋慢慢扭转局面,而非一味靠铁血强压。
不只是热兰遮的暗子密布,就连当地的荷兰人之中,也早有诚心皈依神谕会的商人。
他们甘愿为上神圣皇奉献信仰,以海外商贾的身份作为掩护,在暗处悄无声息地铺路搭桥,成为埋在西洋势力最深处的隐秘助力。
这盘横跨南北、连通中外的大局,从江南那场惨绝人寰的劫掠开始,到海外千里迢迢的迁徙分流,再到敌营深处潜伏不动的暗子,每一步起伏、每一环转折、每一处变数,全都在他的掌心掌控之中,分毫未脱。
江南快应队的队员们立在河堤高坡,齐齐朝着福建方向远眺,眼底翻涌着按捺不住的艳羡与向往。
福建的同僚竟能配备全地形战车,福宁州层峦叠嶂、山地纵横,沟壑连绵,恰好利于战车隐蔽穿梭、进退自如,在密林山坳中来去如风。
可江南之地全然不同,水网密布、一马平川,沿途世家豪商宅邸连片林立,眼线暗桩多如牛毛,别说调动战车这般扎眼的重械,便是小队夜间潜行,都极易暴露踪迹,半点隐蔽回旋的余地都没有。
松江府的快应队早已着手筹建自卫军,也总算等到釜船送来一批精良军械,铠甲、兵器、箭矢一应俱全,装备焕然一新。
可即便如此,他们依旧无缘配备全地形战车,只能远远望着福建闽东自卫军驰骋山地的身影,满心都是羡慕,又夹杂着几分无可奈何的憋屈。
苏州眼下尚且不具备组建自卫军的条件,地势太过平坦开阔,豪族大户密布四野,稍有风吹草动便会传遍全城,难以暗中收拢人手、隐秘练兵。
可常州府却截然不同——
江阴城刚遭灭顶浩劫,阎应元手下还握着百余名死战余生、忠心耿耿的义兵,人心凝聚、战意未消,筋骨尚在,恰好可以顺势吸纳整编,就地搭建起地方自卫军的骨架,一切都水到渠成,顺理成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