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经唐、宋、元三朝海洋贸易繁盛,丝绸、瓷器、茶叶带来泼天财富,江南便早早凝成了一局铁打的世家、流水的商贾。
大族靠着三代分家之术,将根系扎得深不可测,纵横阡陌、隐田无数、私养门客、暗掌乡议。
纵然元朝将南人贬为末等贱籍,雷霆威压,也仅能波及广东一隅,江南士族依旧繁衍生息,把独有的贪婪、虚伪、阴柔、腐败,一代一代刻入骨髓。
任何一方上任的官员,无论来自何方、是何出身、初心何等清正,只要心存半分贪念,便会被这张绵密巨网轻轻一卷,迅速拖入泥沼、同流合污。
无论是汉人坐龙庭,还是胡人主中原,谁都无法真正挣脱。
这是一片需要烈火焚尽、从头再造的土地。
朱元璋当年明初立国,对江南士绅豪强下过最狠的手,剥皮实草、重刑肃贪、抄家灭族、迁徙豪右,一时震得天下屏息,江南士族噤若寒蝉。
可一到建文登基,手腕一软、法度一松,一切便如野草般疯狂反弹恢复,旧态复萌,甚至变本加厉。
后来永乐大帝朱棣雄才大略、手段狠厉,可终究在江南待不住——
这片土地水网太深、士族太盛、财权太重,他处处受制、步步掣肘,最终只能痛下决心,迁都幽燕,以天子守国门。
此举虽暂时延缓了大明速败之局,却也给了南方士族放手坐大、自成一体、形同国中之国的天赐良机。
等到嘉靖一朝,皇帝一心修造显陵、万寿宫,以各种名目加征赋税、搜刮钱财,一茬一茬,全狠狠摊派到江南头上。
江南豪商士族这才在血淋淋的压榨中彻底惊醒,悟出一个刺骨的道理:
朝堂上没有自己人,就只能永远当韭菜,割完一茬,还有下一茬。
东林党的出现,其实已经远远落后于江南豪强的真正布局。
早在东林党之前,江南豪强便已暗中联起手来,给皇帝献金、助修宫室,明面上恭顺谦卑,暗地里却在疯狂寻找能遮风挡雨的保护伞。
他们用金山银海,硬生生砸出一把遮天蔽日的大伞,再由这把伞把持朝堂、左右国策、护持江南利益。
而那把伞,正是严世蕃——
嘉靖朝“常青树”、内阁首辅严嵩的嫡长子。
严世蕃是个绝顶聪明的人物,鬼黠如狐,论揣摩上意、钻营权术、翻云覆雨,比他那老父严嵩要敏锐十倍、狠辣十倍。
严嵩能稳居高位,吃的其实是早年的老本:
他是嘉靖最早、最死心塌地的从龙之臣,国本之争里又始终站在皇帝一边,是嘉靖最放心、最不用猜忌的人。
可真论阿谀逢迎、写青词、猜圣心、办脏事,严嵩其实做得远远不够,朝堂位置一直尴尬微妙。
满朝文武都知道严大人圣眷正浓,可首辅之位,却总与他擦肩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