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一面面迎风招展的船旗,却让众人瞬间僵在原地,脚步再也迈不动分毫——
那旗面竟是冰冷的蓝底,正中绣着刺眼的十字图案,在风里猎猎飘动,像一道冰冷的伤疤。
顾绛脸色骤变,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他猛地抬手,死死按住众人的肩膀,示意大家止步,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悲凉与沉重,几乎是咬着牙低声解释:
“这……这是红毛番的海旗!他们的势力竟已渗透到运河沿岸……无锡城恐怕早已陷落,此行万万不可贸然入城!”
众人闻言,如遭雷击,归庄更是猛地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柳树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脸上的希冀瞬间被惊恐取代。
陈子龙眉头皱得更紧,目光死死盯着那面蓝底十字旗,指尖微微颤抖:
“竟到了这般地步……红毛番与那些劫掠恶徒,莫非早已勾结?”
夏允彝脸色沉如铁,望着运河上往来的商船,眼底翻涌着痛惜与愤怒:
“江南富庶之地,竟沦为这般模样……”
众人半信半疑,终究还是不愿轻易放弃,绕道行至高桥一带,登高远眺。
只见运河之上舟船蔽日,密密麻麻的船只连成了一条长蛇,几乎遮住了半边水面。
数万名百姓被驱赶上船,衣衫单薄,面黄肌瘦,有的蜷缩在船板上,有的被恶徒推搡着,哭嚎声、呵斥声交织在一起,刺得人耳膜生疼。
船上之人穿戴杂乱不堪,有身着粗布短褐的百姓,有甲胄残破的兵卒,甚至还有几名圆领袍服微澜的儒生,可那些站在船头督管的领头人,衣着装扮却与他们此前所见的劫掠队恶徒如出一辙——
敞着衣襟,腰间挂着兵器,脸上横肉虬结,眼神凶狠如狼,正用皮鞭不断抽打着船上的百姓,逼他们安分待着。
而最让众人魂惊魄动、心胆俱裂的是,船队之中竟赫然站着不少身着东林书院儒生青衫的读书人。
他们三五成群,立在船头,有的手持折扇,有的端着酒壶,谈笑风生、指点江山,神色从容自得,全无半分被掳掠、被逼迫的惶恐模样。
甚至有一人抬手朝着岸边众人的方向瞥了一眼,嘴角还勾起一抹轻佻的笑意,仿佛眼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寻常的远行。
归庄猛地捂住嘴,才没让惊呼脱口而出,眼眶瞬间红得吓人,身体止不住地颤抖,那是被背叛的极致痛楚——
他心心念念的精神圣地,他坚信的气节与正道,竟在这般乱世里,沦为了劫掠的帮凶。
顾绛也别过头去,不忍再看,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道血痕,眼底的悲凉几乎要溢出来。
陈子龙与夏允彝并肩而立,望着那艘艘载着儒生与百姓的船只,沉默得像两座雕塑,只有喉间压抑的闷哼,泄露了他们心中的翻涌与绝望。
风穿过柳林,卷起几片残叶,落在众人肩头,却无人察觉,只余下运河上的喧嚣,与心底无边的寒凉。
归庄怔怔望着那一片片熟悉的儒衫,像被无形的重锤砸中心口,整个人僵立在岸边。
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糊住了视线,他甚至不敢眨眼,生怕一闭眼,眼前这刺目的景象就会变成一场噩梦。
心中那座矗立了几十年,自儿时起便奉为圭臬、象征着气节与正道的精神丰碑,仿佛在这一刻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推搡,发出了摇摇欲坠的吱呀声,随即轰然崩塌,碎成了无数片冰冷的齑粉,散落在运河的浊浪里。
他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满口的腥甜,才勉强将那声几乎要冲出喉咙的呜咽咽了回去。
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道渗血的印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