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疏勒是否真心,并非当前首要。
他冷冷道:“吕公要的是态度和行动!至于尔等心中作何想,自有时间来验证!”
阿尔丹则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带着浓浓的嘲讽,但他并未出言反对。
只是重新低下了头,继续把玩他的双面镜,仿佛默许了这种安排。
对于嚈哒而言,一个表面臣服于秦、但暗通嚈哒的疏勒。
或许比一个完全倒向任何一方的疏勒,更有利用价值。
他可以借此渠道,源源不断地获取秦军的情报。
苏伐王如蒙大赦,连忙对秦使道:“上使明鉴!”
“小王愿奉大秦为正朔,献上贡品,迎接王师!”
“只求吕公宽限些许时日,容小王准备……”
他又转向阿尔丹,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特使阁下,这……这实属无奈,还望阁下在头罗曼大汗面前,多多美言……”
一场危机,似乎以这种心照不宣的妥协方式,暂时平息。
但大殿中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这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汹涌,杀机四伏。
疏勒,这盘丝路棋局上的关键棋子,已然落在了最危险的位置。
第三幕:军营话
夜幕降临,前秦大营如同星罗棋布,篝火点点,映照着士卒们疲惫而警惕的面容。
中军大帐内,牛油巨烛燃烧,照亮了悬挂在帐壁上的西域舆图,也照亮了吕光与沈文渊的身影。
秦使已将疏勒王宫内的,博弈详情禀报。
吕光卸去了甲胄,只着一身便袍,坐于主位,手中端着一杯清水,缓缓啜饮。
沈文渊则站在舆图前,目光落在疏勒的位置,若有所思。
“静深,看来这疏勒王,是打定了主意要做这墙头草了。”
吕光放下水杯,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沈文渊转过身,微微颔首:“意料之中。”
“苏伐王并非雄主,其国策便是左右逢源,如今我军兵威正盛,他不敢不降。”
“但嚈哒积威已久,其阴影已深入西域诸国骨髓,他亦不敢轻易得罪。”
“故而,明降于我,暗通嚈哒,是其必然选择。”
“哼,首鼠两端,取死之道。”吕光冷哼一声。
“若非此刻需速定西域,本督岂容他如此摇摆?”
沈文渊走到案前,提起一支细笔,在舆图的疏勒位置上轻轻一点。
“将军,疏勒之策,关键在于‘利用’二字。”
“利用其惧,迫其提供我军所需粮草、向导,甚至……情报。”
“利用其‘暗通’,或可反向误导嚈哒。”
吕光碧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兴趣:“哦?细细说来。”
“苏伐王为表‘忠心’,必会献上厚礼。”
“并派其国内熟悉于阗、焉耆乃至葱岭以西地理的向导于我军。此乃我军急需。”
沈文渊道,“至于其与嚈哒的暗中往来,阿尔丹此人,便是关键。”
“我们不必立刻动他,甚至可……纵容之。”
“纵容?”
“正是。”沈文渊嘴角,泛起一丝智珠在握的笑意。
“阿尔丹需要向嚈哒传递情报,我们便可给他一些‘情报’。”
“我军‘真实’的兵力分布、‘确切’的下一步进攻方向、乃至‘内部’的粮草虚实。”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让嚈哒人难以判断,”
“此所谓,借敌之耳目,惑敌之心智。”
吕光闻言,抚掌大笑:“妙!静深此计大善!”
“让那嚈哒头罗曼,去猜本督到底是想南下于阗,还是西进河中!”
“如此一来,我军动向,反而能出其不意。”
笑罢,吕光神色一正:“不过,疏勒终非久安之地。”
“我军休整之后,下一步,静深以为该如何?”
沈文渊走回舆图前,手指从疏勒向东。
划过广袤的塔里木盆地,最终落在南道重镇于阗之上。
“将军,于阗乃南道佛国,玉石之乡,其富庶不下龟兹。”
“若能取于阗,则整个西域南道,尽入我手。”
“且于阗信仰佛教,与信奉祆教、萨满之嚈哒素有隔阂。”
“其王室尉迟氏,对中原文化亦有好感,或可争取。”
“拿下于阗,既可断嚈哒一臂,亦可获得巨大财富,以充军资。”
他的手指又移向北道,在龟兹和更北的焉耆上点了点。
“龟兹新下,需留兵镇抚,清除残余抵抗。”
“焉耆据守铁谷,易守难攻,其王龙氏彪悍,若强攻,伤亡必大。”
“不如暂缓,遣偏师监视,主力南下,速克于阗。”
“待南道平定,再挟大胜之威,或劝降,或围攻焉耆,则事半而功倍。”
吕光凝视着舆图,目光随着沈文渊的指引移动,缓缓点头。
“先南后北,避实击虚……甚合我意。”
“于阗……听闻其国中伽蓝林立,佛像多以金玉装饰?”
沈文渊心领神会:“确是如此,于阗佛法昌盛,积累无数。”
“其国宝‘和田美玉’,更是中原皇室贵胄梦寐以求之物。”
“若得于阗,将军此番西征,不仅开疆拓土,更可……满载而归。”
“满载而归……”吕光低声重复了一句,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光芒。
既有征服者的野心,也有对财富的渴望,“好!便依谨慎之策。”
“明日,接受疏勒王的臣表与贡品,令其派出向导,筹备粮草。”
“三日后,大军开拔,南下……于阗!”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前,掀开帘幕。
望向远处疏勒城,在夜色中模糊的轮廓和零星灯火,语气变得冰冷。
“至于这疏勒……且让他再摇摆些时日。”
“待本督收拾了于阗、焉耆,稳定了西域大局。”
“再来与他……好好算一算,这‘忠诚’之账。”
沈文渊立于吕光身后,沉默不语。
他知道,将军心中那轮从黑暗中升起的血色太阳。
其光芒已不仅照亮了前路,也开始灼烧这片古老的土地。
而他的职责,便是确保这光芒,最终能化为铸造新秩序的熔炉,而非仅仅带来毁灭的烈焰。
第四幕:贡品入
翌日,天色刚亮,疏勒城的西门在沉重的吱呀声中缓缓开启。
一列庞大的队伍,在疏勒王苏伐·迭施斤亲自带领下。
战战兢兢地走出了城门,向着秦军大营迤逦而来。
队伍的前方,是苏伐王和他的主要文武官员,皆身着礼服,面色惶恐。
他们的身后,则是连绵不绝的驼队和马车,上面满载着此次“称臣纳贡”的礼物。
金银器皿在朝阳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色彩斑斓的波斯地毯堆积如山。
一捆捆质地优良的羊毛织物,一箱箱散发着异域芬芳的香料。
还有来自印度和波斯的宝石、象牙雕刻……琳琅满目,令人眼花缭乱。
这几乎是疏勒国库小半的积蓄,苏伐王为了平息吕光的怒火,可谓下了血本。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队伍中那几十名身着轻薄纱丽、身姿曼妙、蒙着面纱的舞姬。
以及十几名,手持各种奇异乐器的乐师。
这是疏勒的另一项“特产”,龟兹乐舞的精华。
苏伐王希望能用美色与淫乐,稍稍软化那位看起来冷硬如铁的秦军统帅。
队伍的最后,则是上百名被绳索串联起来的奴隶。
有男有女,肤色各异,多是来自更西方的战俘或被贩卖者。
他们眼神麻木,如同牲畜般被驱赶着前行。
吕光并未亲自出营迎接,只是派了那名昨日入宫的参军,带领一队甲士,在营门外接收。
参军面无表情地清点着贡品,登记造册。
对那耀眼的财富和妖娆的舞姬,似乎并无太多兴趣。
唯有在看到那些熟悉西域路径的向导时,才微微点了点头。
整个过程,肃穆而压抑,疏勒人低着头,不敢直视秦军士卒那冰冷的目光。
秦军士卒则持戟而立,维持着森严的军纪。
唯有偶尔投向那些财宝和舞姬的目光,才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
贡品清点完毕,送入大营。
苏伐王在营门外,对着中军大帐的方向。
他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算是完成了臣服的仪式。
直到得到允许返回的命令,他才如释重负。
带着臣子们,几乎是逃离般返回了疏勒城。
与此同时,在疏勒城内,那座属于嚈哒特使阿尔丹的隐秘宅邸中。
阿尔丹依旧把玩着他的双面镜,听着手下低声的汇报。
“秦军已接收贡品,苏伐王已行臣礼。”
“吕光下令,大军在城外休整三日。”
“期间允许少量士卒轮换入城采购,但严禁滋事。”
“其主力营地戒备森严,难以靠近核心区域。”
阿尔丹轻轻“嗯”了一声,问道:“秦军下一步动向,可有消息?”
“据苏伐王那边传来的‘密报’,秦军似乎在积极询问于阗国的地理、城防和兵力分布。”
“那些派去的向导,也多是被要求熟悉南下于阗道路的。”
“于阗……”阿尔丹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果然,吕光是想先定南道。”
“佛国富庶,确实诱人。”他沉吟片刻,吩咐道。
“将此消息,连同秦军大致兵力、营地布局。”
“即刻以最快速度,送往阿史那土门将军处。”
“另外,告诉苏伐王,他的‘苦衷’,头罗曼大汗已知晓。”
“望他好自为之,继续为帝国提供有价值的信息。”
“是!”手下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下。
阿尔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疏勒城喧嚣的市集,嘴角那丝讥诮的弧度再次浮现。
他将双面镜举到眼前,一面映出窗外繁华却脆弱的和平景象。
一面映出他自己,那双冰冷无情的眼睛。
“棋局,已经开始了。”他低声自语。
“吕光,沈文渊……且看你们这先手,能占到多少便宜。”
“这西域,终究会是头罗曼大汗收藏室里,最璀璨的明珠之一。”
他轻轻翻转镜面,将窗外景象与自己的倒影重叠在一起,仿佛预示着……
这座城市的命运,已然与这些来自四面八方的野心家们,紧紧纠缠,再难分离。
疏勒城,在表面的臣服与暗中的交易中,暂时获得了一丝喘息。
但所有人都明白,这仅仅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而虚假的宁静。
前秦的兵锋,即将指向下一个目标;而嚈哒的阴影,也在这宁静之下,悄然扩散。
丝路棋局,落子无悔。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