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映铁衣
西域的风,裹挟着塔克拉玛干沙漠,亿万颗沙砾的干燥与酷热。
吹拂在疏勒城高耸的土黄色城墙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古老岁月的低语。
这座丝绸之路西极的巨埠,如今却笼罩在一片山雨欲来的死寂之中。
时值午后,烈日将无情的白光倾泻而下。
将城墙下的砾石滩烤得滚烫,空气因高温而扭曲。
然而,在这片灼热的地平线上,一片更为深沉、更为冰冷的色彩。
正以一种缓慢而不可阻挡的态势,向着疏勒城蔓延而来。
那是前秦的西征大军,没有震天的战鼓,没有喧嚣的呐喊。
只有无数双军靴,以及马蹄踏在沙砾上的沙沙声。
混合着铠甲叶片摩擦的铿锵,汇成一股低沉而压抑的洪流。
先锋部队是严整的步兵方阵,士卒皆着玄色札甲,头戴红缨兜鍪,手持长戟或环首刀。
一面面绣着“秦”字和“吕”字的战旗在热风中无力地垂着,唯有旗杆顶端的矛尖闪烁着寒光。
他们的面容,被风沙与头盔的阴影遮掩。
只露出一双双经历过血战、漠然望向疏勒城的眼睛。
在这片玄色潮水的中央,一杆高达三丈的“吕”字大纛赫然矗立。
大纛之下,正是西征军统帅,前秦骁骑将军、都督玉门以西诸军事吕光。
他端坐于那匹,神骏非凡的“追风天马”之上。
他并未身着那套,华丽夺目的“金鹏兜鍪”与“瀚海明光铠”。
而是换上了一套更适于行军、样式简洁的玄色铁甲,外罩一件同样颜色的战袍。
额前那枚,象征“神裔”的月光石额饰,也被取下。
唯有那双碧色眼瞳,依旧如波斯猫眼石般。
冷静地审视着,前方那座仿佛在热浪中微微颤抖的城池。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马鞍旁那柄可拆解为双刀的“丝路权杖”。
感受着黄金杖身传来的、被阳光灼烤后的微温。
在他的身侧稍后,是首席幕僚沈文渊。
沈文渊依旧是一身月白儒衫,外罩防沙的灰色粗布斗篷,在这支铁血大军中显得格格不入。
他面容平静,仿佛周遭的肃杀之气与他无关。
只有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眸,不时扫过疏勒城。
仔细观察城墙垛口、城门楼,以及更远处城内的建筑轮廓。
指尖在袖中那卷《西域风土志》的皮套上轻轻划过,心中飞速核对、计算着。
“静深,”吕光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风沙与行军之声。
他自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依你之见,这疏勒王……”
“是真想当这‘丝路忠犬’,还是只想做那首鼠两端的‘墙头草’?”
沈文渊微微策马,与吕光并辔,声音温和而清晰:“将军,疏勒地处四战之地。”
“西接嚈哒,东连诸胡,南望雪山,北控河中之门。”
“其立国之本,非兵甲之利,乃商道之通。”
“历代疏勒王,皆以左右逢源、平衡各方为能事。”
“如今我大军压境,其惧我兵锋是真,但其背后,必有嚈哒之眼在暗中窥视。”
“其心……恐是七分惧,两分疑,还有一分,是待价而沽的侥幸。”
吕光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侥幸?”
“在本督的‘丝路权杖’之下,容不得侥幸。”
“他若识相,献上贡品,打开城门,暂作我军向导与补给之地。”
“本督可保他王位不失,商路更盛,他若冥顽不灵……”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双碧色眼眸中一闪而逝的厉芒,已胜过千言万语。
沈文渊颔首:“将军所言极是。”
“以雷霆之势迫其臣服,以怀柔之策暂安其心,乃当下最优之选。”
“我军长途跋涉,虽连战连捷,亦需休整,疏勒富庶,正可补充军需。”
“至于其首鼠之心……待我军根基稳固,西域平定,再行料理不迟。”
“眼下,嚈哒方是心腹之患。”
吕光不再言语,目光重新投向疏勒城。
大军继续前进,在距离城墙约三里之地外,随着中军一声低沉的号角。
整个庞大的军阵如同精密的机器般,戛然而止。
动作整齐划一,除了战马偶尔的响鼻和旗帜被风吹动的猎猎声,再无其他杂音。
这股凝结的杀气,比任何喧嚣的战吼更具压迫力,沉甸甸地压向疏勒城头。
第二幕:王宫弈
疏勒王宫,与其说是一座宫殿。
不如说是一座融合了波斯、希腊、印度与汉地风格的巨大庭院建筑群。
穹顶、廊柱、浮雕、彩绘,无不彰显着这座城市的富裕与文化的多元。
然而此刻,位于王宫核心的议事大殿内。
气氛却与殿外明媚的阳光格格不入,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疏勒王苏伐·迭施斤,一位年约五旬,身着华丽锦袍,头戴嵌满宝石王冠的统治者。
正不安地在他的鎏金王座上,扭动着肥胖的身躯。
他的额头不断渗出细密的汗珠,也顾不得擦拭。
眼神时不时飘向殿门外,仿佛在等待着什么催命的符咒。
王座下方,文武官员分列两侧。
文官多着波斯或印度式样的长袍,面色忧虑,武将则披甲弯刀,神情紧张。
而在文官队列的最前方,一位身着黑色波斯长袍,面色苍白的宦官。
他手指修长,正无意识地,把玩着一枚双面镜,显得格外醒目。
他便是嚈哒帝国“商贾之眼”,派驻疏勒的负责人。
哈拉贡麾下的重要干将,名为阿尔丹。
他低垂着眼睑,仿佛对眼前的紧张局势漠不关心。
但那偶尔抬起、扫过疏勒王与殿门的目光,却带着毒蛇般的阴冷。
“报!”一名侍卫连滚爬爬地冲进大殿,声音带着哭腔。
“秦……秦军已在城外三里处扎营,军容极盛,望不到边!”
“统帅吕光遣使前来,已至宫门外!”
苏伐王猛地从王座上弹起,又无力地瘫坐回去,声音颤抖。
“快……快请!不,速速有请秦使!”
片刻后,一名身着前秦官服,神情倨傲的使者。
在一队秦军甲士的护卫下,昂首步入大殿。
使者并未行礼,只是微微拱手,朗声道。
“大秦天王麾下,骁骑将军、都督玉门以西诸军事吕公帐前参军。”
“奉吕公将令,特来晓谕疏勒王!”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强势。
阿尔丹把玩双面镜的手指微微一顿,嘴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诮。
“吕公率天兵西征,吊民伐罪,西域诸邦,莫不望风归附。”
秦使继续道,言辞犀利如刀,“龟兹负隅,已成齑粉,高昌顽抗,玉石俱焚。”
“今大军至此,兵临城下,吕公念及疏勒乃商旅重镇……”
“不忍刀兵相加,涂炭生灵,特给尔等一个机会!”
苏伐王连忙站起身,几乎是弓着腰,赔着笑脸道。
“上使请讲,小王……小王洗耳恭听!”
“其一,”秦使竖起一根手指,“疏勒王需即刻上表,称臣纳贡。”
“承认我大秦为西域之主,吕公为西域都护,贡品清单,稍后奉上。”
“其二,开放城门,迎接王师入城休整。”
“疏勒需供应我军所需粮草、饮水和部分军械。”
“其三,”秦使目光扫过殿内众人,尤其在阿尔丹身上停留了一瞬,带着警告的意味。
“驱逐乃至擒拿所有嚈哒细作,断绝与嚈哒之一切往来!”
“今后西域事务,皆需禀报吕公定夺!”
“若能依此三事,”秦使语气稍缓,但依旧冰冷。
“吕公保证,疏勒王室地位不变,商路畅通,甚至可得我大秦庇护。”
“如若不然……”他冷哼一声,“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龟兹、高昌,便是前车之鉴!”
最后几个字,如同重锤般,砸在苏伐王和所有疏勒臣子的心上。
苏伐王脸色煞白,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幸好被身旁的侍从扶住。
“这……这……”他语无伦次,目光下意识地瞟向阿尔丹的方向。
阿尔丹终于抬起了头,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只是平静地看着苏伐王,声音轻柔得如同羽毛拂过,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大王,你可要想清楚了,我嚈哒帝国,雄踞西方,控弦数十万。”
“头罗曼大汗的‘黄金王庭铁骑’,此刻正在不远处的河中之地秣马厉兵。”
“背弃盟约的代价……恐怕不比城破之灾轻多少。”
他轻轻翻转着手中的双面镜,一面映出苏伐王惊恐的脸,
另一面映出他自己苍白的面容,“两面三刀,往往两面都不是人。”
苏伐王感觉自己,快要被撕裂了。
一边是兵临城下、杀气腾腾的前秦猛虎。
一边是阴影之中、睚眦必报的嚈哒饿狼。
无论选择哪一边,似乎都预示着灭顶之灾。
他额头的汗水汇成溪流,顺着肥胖的脸颊滑落,滴在华贵的地毯上。
殿内的疏勒文武也陷入了沉默,无人敢在此刻轻易发言。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苏伐王粗重的喘息声。
还有阿尔丹那若有若无的、仿佛毒蛇吐信般的呼吸。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苍老但沉稳的声音响起:“大王,诸位同僚。”
众人望去,是疏勒国的老相国,一位精通多种语言、历经三朝的老臣。
他走出班列,先是对秦使行了一礼,又对阿尔丹微微颔首。
最后面向苏伐王,沉声道:“老臣以为,秦军势大,锐不可当。”
“吕光将军乃当世名将,麾下兵精粮足,连克龟兹、于阗,其锋正盛。”
“我疏勒虽有些许城防,然与龟兹、于阗相比,并无绝对优势。”
“若硬抗天兵,恐……恐蹈覆辙,使满城百姓遭殃。”
他顿了顿,无视了阿尔丹骤然阴冷的目光,继续道。
“然,嚈哒帝国亦是我疏勒多年友邦,商路往来,利益攸关。”
“骤然背弃,非但信义有亏,亦恐招致日后报复。”
苏伐王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切地问:“那……那依相国之见,该如何是好?”
老相国缓缓道:“为今之计,唯有……两全之法。”
“对秦,可暂示臣服,献上贡品,允其入城部分区域休整。”
“满足其部分要求,以解燃眉之急,对嚈哒,”他看向阿尔丹,语气带着一丝恳求,
“则需密使往来,陈说利害,言明我疏勒乃迫于无奈,并非真心背弃。”
“如此,或可暂保一时平安,再观后变。”
这无疑是典型的骑墙策略,但在目前形势下,似乎是疏勒唯一的选择。
秦使闻言,眉头微皱,但并未立刻反驳。
吕光将军给他的指令是迫使疏勒臣服,获取补给和向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