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联军壁
西域的烈日,无情地炙烤着龟兹国以东的广袤戈壁。
这里不同于高昌所在的绿洲边缘,是真正的不毛之地。
放眼望去,只有无垠的黄沙和被风蚀成奇形怪状的雅丹地貌,如同无数沉默的鬼魅。
然而,在这片死寂之地边缘,靠近一条已然半干涸的古河道旁。
此刻却矗立起,一片连绵不绝的营寨。
营寨的旗帜五花八门,代表着不同的城邦与部落。
但其中最为醒目的,是那面底色靛蓝、绣着一只回首望月灵狐图腾的龟兹王旗。
龟兹王帛纯,他集结了,所有能集结的全部力量。
部署在了这片,他认为足以阻挡,秦军兵锋的前沿阵地。
连同本国精锐,加上焉耆、尉头、温宿等国派出的援军。
以及用重金雇佣的嚈哒游骑,联军总数号称七万,实亦有五万之众。
营盘连绵十数里,声势浩大。
中军大帐内,气氛却并非如外界所见那般同仇敌忾。
龟兹王帛纯端坐于主位,他年约四旬。
面容带有典型的印欧人种特征,深目高鼻,蓄着精心修剪的短须。
头戴一顶镶嵌着硕大月形蓝宝石的王冠,身着丝绸与细麻混织的华丽王袍。
但此刻,他眉宇间凝聚着一股化不开的忧色,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鎏金的扶手。
帐下,联军诸将济济一堂,却隐隐分作几派。
龟兹本国大将,身材魁梧、面色沉毅的“铁鹞子”重步兵统帅库木图拉。
与焉耆国前来支援的王子、性情急躁的龙格日,站在一处。
主张主动出击,趁秦军远来疲惫,立足未稳,给予迎头痛击。
而尉头、温宿等小国的将领,则面露犹豫,更倾向于凭借预设营垒,稳守反击。
他们国力弱小,带来的兵马有限,实在不愿在第一战中就消耗殆尽。
最令人侧目的,是坐在客位首席的几位。
他们并非西域人相貌,肤色更深,身着便于骑射的窄袖胡服。
腰间佩戴着,弧度惊人的波斯风格弯刀,眼神桀骜而冷漠。
为首者,是一名脸颊上带着狰狞蝎子刺青的壮汉。
正是嚈哒“太阳王”头罗曼派来的雇佣军首领,名叫阿剌罕。
他并未穿着嚈哒制式铠甲,但那股身经百战的彪悍气息,却让帐内所有人都无法忽视。
“秦人跋涉千里,人困马乏,正是我军破敌良机!”
龙格日王子挥舞着手臂,声音洪亮,“我焉耆勇士愿为前锋,直捣秦军中军!”
库木图拉相对沉稳,但也附和道:“龙格日王子所言不无道理。”
“秦军初至高昌,虽经休整,然远程而来,补给线长,锐气已堕三分。”
“我军以逸待劳,正当锐意进取。”
阿剌罕却嗤笑一声,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胡语说道。
“急什么?让那些秦人在沙漠里,多晒几天太阳!”
“等他们渴得嗓子冒烟,饿得眼睛发绿,再慢慢收拾,岂不更好?”
他拿起桌上的银杯,灌了一口马奶酒,神态轻松。
仿佛不是来打仗,而是来狩猎的。“我们嚈哒的儿郎,只负责在关键时刻出手。”
“用弯刀割下最肥美的猎物头颅。硬碰硬的傻事,我们可不干。”
这话顿时让库木图拉,以及龙格日脸色难看起来。
尉头等小国将领则纷纷点头,显然更赞同阿剌罕的“稳妥”之策。
帛纯心中烦躁,他何尝不想主动出击,一举击溃秦军?
但联军心思不齐,嚈哒人态度暧昧,只认钱不认人,他实在没有必胜的把握。
若贸然出击失败,龟兹恐怕立刻就是下一个高昌。
“阿剌罕将军言之有理。”帛纯终于开口,试图调和矛盾。
“秦军远来,利在速战,我军深沟高垒,以逸待劳,挫其锐气,方为上策。”
“待其师老兵疲,进退维谷之际,再以精锐击其惰归,必可大获全胜。”
他最终还是选择了,看似最稳妥的坚守策略。
一方面是为了,维系联军脆弱的平衡,
另一方面,内心深处,他也对那支能攻陷高昌的秦军,怀有深深的忌惮。
他看向帐外,那片被热浪扭曲的天空。
仿佛能看到远方的地平线上,正有黑色的潮水缓缓涌来。
那潮水带来的,是毁灭,还是……他不敢细想。
龟兹百年乐土,难道真的要在这异域的铁蹄下,奏响哀歌吗?
第二幕:步步营
就在龟兹联军营垒以东约五十里处,吕光率领的秦军主力到了。
如同一条黑色的巨龙,缓缓停下了行进的身躯,开始安营扎寨。
与联军大营的喧嚣杂乱不同,秦军的营寨肃静、规整,充满了秩序感。
营盘依仗地势,壕沟、拒马、哨塔一应俱全。
各军分区明确,巡逻队交错往复,戒备森严。
中军帅帐内,吕光正与沈文渊、邓羌、张蚝等将领议事。
一座根据沈文渊情报和斥候回报制作的沙盘,摆放在帐中中央。
清晰地显示着,敌我双方的态势。
“将军,龟兹联军约五万,龟兹本国‘铁鹞子’重步约八千,乃其中坚。”
“焉耆兵约五千,战力尚可,其余尉头、温宿等军,乌合之众。”
“另有嚈哒雇佣骑射手约三千,来去如风,需格外警惕。”
沈文渊手持玉尺,在沙盘上指点着,“敌军主营位于此地。”
“依傍干涸河床,挖掘了壕沟,设置了大量鹿角、拒马,营垒颇为坚固。”
“看其态势,是欲凭垒固守,以挫我锋芒。”
邓羌闻言,不屑地撇了撇嘴:“缩头乌龟!”
“将军,给末将三万精兵,末将愿为前锋,踏平敌营!”
吕光没有理会邓羌的请战,目光凝视着沙盘上那片代表联军营垒的区域。
他沉声问道:“文渊,依你之见,该如何破之?”
沈文渊放下玉尺,从容道:“将军,敌军虽众,然心志不一。”
“龟兹欲保家卫国,焉耆欲雪前耻,小国惶惶度日,嚈哒隔岸观火,此其弊一也。”
“其二,联军营垒虽坚,然地处开阔,无险可恃,且大军云集,水源补给必成其软肋。”
“其三,嚈哒骑兵虽利,然受雇而来,必惜性命,不会为龟兹死战。”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智珠在握的光芒:“故,我军当反其道而行之。”
“彼欲我急战,我偏不战。彼欲守垒,我偏不攻。”
“不战不攻?”邓羌瞪大了眼睛,“那我们来此作甚?”
沈文渊微微一笑:“邓将军稍安勿躁。”
“不战,非不为也,乃时机未至。不攻其垒,乃攻其心,攻其势,攻其粮!”
他转向吕光,躬身道:“将军,在下建议,我军可效仿古之善战者,结硬寨,打呆仗。”
“结硬寨,打呆仗?”吕光重复了一遍,若有所思。
“正是。”沈文渊解释道,“于敌军营垒之外。”
“择险要处,构筑比其更坚固、更严密的营垒。”
“挖掘更深之壕,筑起更高之墙,广设弩台、炮位。”
“我军背靠后方补给线,虽远但已初步建立,粮草无忧。”
“而联军五万大军,每日人吃马嚼,消耗巨大。”
“其补给需从龟兹王城乃至更远转运,此其致命弱点!”
他玉尺在沙盘上画了一条弧线,指向联军侧后。
“同时,派遣精锐骑兵,不必多,但需精悍。”
“由邓羌将军率领,绕过敌军主营,深入其后方。”
“专司袭扰其粮道,焚毁其囤积,抓捕其信使!”
“令其内外隔绝,消息不通,粮秣日蹙!”
“再派张蚝将军,督率工兵,多造‘旋风炮’及强弩,不急于轰击敌营。”
“而是日夜不停,以巨石、火矢,远距离袭扰,使其日夜不宁,士气低迷。”
“此外,可效仿攻高昌故智。”
“遣细作混入或收买其内部人员,散布流言,离间其盟。”
“尤其对尉头、温宿等小国及嚈哒雇佣军,可暗许好处,诱其离心。”
沈文渊最后总结道:“如此,我军以静制动,以逸待劳。”
“龟兹联军空有数万之众,却如困于牢笼之兽。”
“攻则撞我铜墙铁壁,守则坐视粮尽援绝,内部生变。”
“待其师老兵疲,人心离散,士气崩溃之时……”
“我军再以雷霆万钧之势出击,则此战可定,龟兹可下!”
这一套组合拳,完全避开了联军期待的正面决战。
而是从后勤、心理、内部关系等多维度进行绞杀,堪称绝户之计。
帐内诸将,包括性急的邓羌,都听得悚然动容。
看向沈文渊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敬畏。
吕光猛地一拍帅案,眼中精光四射:“善!”
“文渊之策,深得兵法精髓!便依此计行事!”
他站起身,威严的目光扫过众将:“邓羌!”
“末将在!”邓羌这次心服口服,大声应道。
“命你率本部八千精骑,并羌骑三千,即刻出发,迂回至敌后,专司断其粮道!”
“记住,飘忽不定,一击即走,不得恋战!”
“诺!”
“张蚝!”
张蚝踏前一步。
“命你督率全军及随军民夫,依沈先生选定之地,构筑营垒,务求坚固!”
“匠作营全力打造,炮具弩车!”
张蚝重重捶胸。
“其余诸将,各守本位,严防敌军狗急跳墙,前来劫营!”
“末将领命!”
秦军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在沈文渊的谋划下。
开始以一种看似笨拙、实则致命的节奏,缓缓运转起来。
一场不同于高昌攻坚战的,更为残酷和考验耐心的消耗战与心理战。
在这片无垠的戈壁上,悄然拉开了序幕。
龟兹联军期待的刀剑碰撞尚未开始,无形的绞索,却已经悄然套上了他们的脖颈。
第三幕:困兽斗
接下来的日子,对于龟兹联军而言,如同从希望的巅峰,一步步滑向绝望的深渊。
秦军的营垒以惊人的速度拔地而起,壕沟深阔,土墙高厚。
营内弩台林立,哨探严密,如同一只盘踞在戈壁上的玄色巨龟。
将所有的锋芒都收敛于坚硬的甲壳之下,让人无从下口。
而邓羌率领的骑兵,则像一群致命的沙漠胡狼,神出鬼没于联军漫长的补给线上。
运粮的队伍频频被劫,囤积物资的小型据点被焚毁。
就连传递消息的信使,也往往有去无回。
联军大营与龟兹王城之间的联系,变得时断时续,充满了不确定性。
更让人难以忍受的,是秦军那不分昼夜、仿佛永无止境的远程骚扰。
“旋风炮”抛出的巨石,带着令人牙酸的呼啸声。
时不时地砸落在联军营垒的某个角落,引起一阵骚乱和伤亡。
虽然造成的实际损失有限,但对士气的打击却是巨大的。
没有人知道,下一块石头会从哪里飞来,会在什么时候落下。
守夜的士兵精神高度紧张,疲惫不堪。
而密集的、如同飞蝗般的弩箭,更是让联军士兵连走出营帐都变得小心翼翼。
秦军的强弩射程极远,穿透力强,偶尔还有绑着油布的“飞炬”射入。
引燃帐篷或草料,引发火灾和更大的混乱。
联军大营内,气氛日益压抑,粮草开始实行配给,而且分量逐日减少。
士兵们嚼着干硬的面饼,听着远处传来的炮石轰鸣。
看着天空中不时掠过的弩箭阴影,怨气在不断积累。
尉头、温宿等小国的将领,开始频繁地聚在一起窃窃私语,面露悔意和去意。
他们带来的兵力本就不多,如今被困在此地,进退不得。
还要忍受饥饿和死亡的威胁,早已萌生退意。
就连嚈哒雇佣军首领阿剌罕,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也收敛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