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暗室秘
吴郡,顾氏祖宅,入夜时分,华灯初上。
顾氏大宅一如往常般宁静威严,唯有更夫梆子声悠远传来。
顾雍,顾氏当代家主,年近五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
身着家常的深青色绸袍,正独自立于秘阁北壁前。
壁上悬挂着一幅,巨大的《三吴山川舆地图》。
丝绢微黄,其上朱笔勾勒的,不仅是江河城邑。
更是顾氏家族数百年来的田亩、山林、坞堡、佃户分布,是家族命脉所系。
然而此刻,他的目光并未流连于家族的辉煌产业。
而是死死盯在地图边缘,那里用刺目的猩红墨迹,标注的据点。
旁边小楷批注:“乞活军哨卡”、“血金曹税吏驻所”、“匠鬼营采办”。
这些红点,如同恶疮,寄生在三吴丰腴的肌体上。
他手中紧攥着一卷刚刚由心腹快马送来的文书抄本,正是王猛那篇《讨冉闵檄》。
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指节凸出。
“……劫掠江南,刮地三尺……暴虐更甚胡虏……”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针,刺在他的心头。
这檄文,说出了他们不敢明言的话。
也撕开了他们竭力维持的、与冉魏政权“合作”的假面。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轻缓而沉稳。
老管家顾忠,跟随他三十年的影子,无声地走近,低语道。
“主上,孔先生、张先生、陆公子已从侧门入府,正在茶室净手。”
顾雍深吸一口气,将激荡的心绪强行压下,脸上恢复了惯常的古井无波。
“知道了,引他们过来,将‘雀舌’沏上,用我珍藏的雪水。”
“是。”顾忠躬身退下,步伐依旧无声。
顾雍最后瞥了一眼地图,转身走向秘阁中央的紫檀木嵌螺钿圆桌。
桌上已摆好四副精致的越窑青瓷茶具,釉色温润,如冰似玉。
他亲自从一只小巧的锡罐中,用银匙取出细若雀舌的茶叶。
动作舒缓,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庄重。
这不仅是待客之道,更是他平复心绪、凝聚心神的方式。
片刻后,秘阁的暗门再次滑开,三人鱼贯而入。
当先一人,乃是会稽孔氏的代表,孔昶,字明远。
他年岁与顾雍相仿,但气质更为肃穆,身着玄色儒衫。
头戴进贤冠,步履方正,仿佛每一步都丈量过。
他是江东士林清议的领袖之一,一言一行皆被视为风骨所在。
此刻,他眉头紧锁,面沉如水,向顾雍微微拱手,便默然落座。
紧随其后的是吴兴张氏的家主张岱,字伯岳。
他与前两人的文雅迥异,身材魁梧,面色黧黑。
虽也穿着锦袍,却难掩一股草莽豪强之气。
张家以经营盐铁、蓄养私兵部曲着称,与江湖草莽、地方豪杰关系盘根错节。
他进来时带起一阵风,抱拳行礼,声若洪钟。
“顾世兄,叨扰了!”目光却锐利地扫过秘阁四壁,带着审视。
最后一位是年轻些的陆延,陆氏少主,其父年老卧病,由他代表家族前来。
他约莫三十出头,面容俊朗,但眉宇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焦虑。
陆家以文采风流、藏书宏富闻名,但在乱世中,这份清贵却显得有些脆弱。
他恭敬地向在座三位长辈行礼,姿态谦卑,眼神却不时飘向顾雍手中的檄文抄本。
四人围坐,侍女奉上沏好的“雀舌”,茶香清冽,沁人心脾。
却未能驱散空气中,弥漫的凝重。
顾雍没有急于进入正题,而是端起茶盏,轻轻拨动浮叶,缓声道。
“此茶采自太湖西山,去岁明前,产量极少。”
“其味初品清苦,细啜乃有回甘,犹如我江东士人之处境,诸君且品品。”
孔昶依言品了一口,闭目片刻,叹道。
“茶是好茶,只是这品茶之心,已蒙尘垢,难辨其真味了。”
张岱却没那么多讲究,一口饮尽。
将茶盏重重顿在桌上,青瓷与檀木相击,发出清脆一响。
“顾世兄,孔先生!都什么时候了,还有闲心品茶论道?”
“那王猛的檄文,想必二位都看到了!字字诛心,却也字字属实!”
“冉闵匹夫,其行径与胡虏何异?不,比胡虏更甚!”
“胡人掠财,尚知需留根苗以图长远,这冉闵,是连根都要给我们刨了!”
他口中的“刨根”,指的正是卫铄执掌的“血金曹”推行的“劝募”政策。
名为劝募,实为强制征收,根据田亩、资产核定“贡献”。
需以金银、粮秣、布帛,甚至船只、壮丁充数。
拒不缴纳或缴纳不足者,轻则田产被低价“赎买”。
重则被“血金曹”罗织罪名,家产抄没,男丁充军,女眷……下场更是凄惨。
张岱家业最大,损失也最惨重,利润大半被夺。
数个盐场,已被“匠鬼营”以“协办军需”之名,强行接管。
陆延也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晚辈家中,虽无盐铁之利,但祖传数千卷藏书,乃是家族数代心血。”
“那‘血金曹’的税吏,前日竟上门,言道‘书籍不能果腹,亦不能御敌’。”
“欲强征我陆氏藏书楼,充作‘匠鬼营’造纸之料!”
“若非家父以死相拼,暂时拦下,只怕……只怕……”他说不下去,眼圈微红。
对于诗书传家的陆氏而言,毁其藏书,无异于掘其祖坟。
孔昶重重放下茶盏,瓷器相撞之声在寂静的秘阁中格外刺耳,“岂止是财物!”
“我孔氏门下子弟,凡有才名者,皆被那‘司空府’征辟,不从者,便视为心怀叵测。”
“更有甚者,那‘无间堂’的鹰犬,无孔不入,动辄以‘通胡’、‘谋逆’相挟。”
“士人之风骨,斯文之尊严,已被践踏殆尽!”
“王景略檄文中那句‘权诈无信’,半点不虚!我等与其坐以待毙,不如……”
他说到这里,顿住了,但未尽之言,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顾雍终于抬起眼,目光缓缓扫过三人。
“不如如何?”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
“孔兄,张贤弟,陆贤侄,王猛檄文,固然道出我等心声。”
“然,冉闵势大,麾下乞活军凶悍如虎狼,墨离阴曹无孔不入。”
“慕容昭虽行仁术,终究是冉闵身边之人,我等一着不慎,便是灭族之祸。”
他顿了顿,拿起那卷檄文抄本,轻轻放在桌上。
“此物,是匕首,可刺伤冉闵,亦是火把,能引火烧身。”
“我等今日之会,是要借这把火,取暖?还是自焚?”
张岱猛地站起,双手撑住桌面,身体前倾,压低声音道。
“顾世兄!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看着祖辈基业,毁于我等之手?”
“冉闵是猛虎不假,但他如今四面皆敌!”
“北有慕容、苻坚,西有吐谷浑,内部还有流民、胡虏残余未清!”
“我等在三吴根深蒂固,若能联合起来,再寻外援,未必不能……”
“外援?”顾雍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
“张贤弟所指,是北边慕容?还是……更南边?”
秘阁内瞬间陷入死寂,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以及四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
孔昶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沉声道。
“邺城那位,北疆被掠,自身虚弱,唯有……岭南。”
“南越国,士蕤?”陆延失声低呼,脸上血色褪尽。
与割据势力勾结,这可是板上钉钉的叛国之罪!
张岱眼中却放出光来:“对!就是士蕤!”
“那老儿在岭南经营数十年,兵精粮足,且与我三吴素有海路往来。”
“若能得他相助,水陆并进,牵制冉闵兵力。”
“我等在三吴振臂一呼,里应外合,大事可期!”
顾雍没有立刻表态,他重新端起那杯已微凉的“雀舌”。
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瓷壁,良久,方幽幽道,“岭南瘴疠之地,士蕤老迈昏聩。”
“其麾下汉越纷争不断,能否倚仗,尚是未知之数。”
“此乃破家灭族之险棋,一步踏错,万劫不复。”
他看向孔昶:“孔兄,士林清议,能有多少人愿附骥尾?”
孔昶沉吟道:“苦冉久矣者,十之七八。”
“然明哲保身者,亦不在少数,需有雷霆之势,方能裹挟前行。”
他又看向张岱:“张贤弟,你家部曲私兵,能聚拢多少?粮草军械,可支撑几时?”
张岱拍着胸脯:“精锐敢战之士,不下三千!”
“分散各处的庄丁、江湖朋友,还能再凑五千!”
“粮草……若集中各家存粮,支撑数月当无问题!”
“只是军械,尤其是强弓硬弩,被‘匠鬼营’管控极严,是个难题。”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陆延身上:“陆贤侄,若事有不谐……”
“陆氏藏书楼,可成为我等联络四方、传递消息的屏障?”
陆延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最终,一股被逼到绝境的狠厉取代了犹豫。
他咬牙道,“但凭世伯吩咐!陆氏虽文弱,亦有守土护书之志!”
顾雍缓缓放下茶盏,站起身,再次走到那幅舆地图前,背对三人。
声音低沉而清晰:“既然诸位心意已决,我顾氏,亦不能独善其身。”
他猛地转身,眼中再无半分迟疑,只有冰冷的决断:“然,此事非同小可。”
“联络南越,需绝对隐秘之人,万无一失之策。”
“举事时机,需待天时,内外呼应,具体细节,需从长计议,谋定而后动。”
“今日之会,止于此,诸位回去后,暗中整备,但切勿打草惊蛇。”
“联络南越之事,由我亲自安排,下次相聚,便是定策之时!”
他的话语,为这场密会定下了基调,反意已生,但需蛰伏待机。
四人再次对望,眼中充满了孤注一掷的决绝,与对未来命运的深深忧虑。
他们举起面前那已冰冷的茶汤,以茶代酒,一饮而尽。
清苦的茶汁,此刻品尝起来,却带着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
第二幕:舟私语
吴郡通往钱塘江的隐秘水道,一艘无标识的乌篷船内。
顾雍没有动用,家族明面上任何一条关系网,他启用了一枚埋藏极深的棋子。
顾氏商行一名看似不起眼的老账房,姓沈,名晦,字明章。
沈晦年轻时,曾多次往来岭南贩运珍珠、犀角。
对海路、方言、南越官场人物极为熟悉,且为人谨慎,忠心可靠。
乌篷船在漆黑的水道上无声滑行,船头挂着一盏昏黄的气死风灯,仅能照亮方寸水面。
船舱内,只有顾雍与沈晦二人,水声潺潺,橹声欸乃,掩盖了低语。
“明章,此行事关顾氏,乃至三吴所有士绅之存亡绝续。”
顾雍的声音,在狭小的船舱内,显得异常凝重。
他将一封火漆密信,以及一枚作为信物的双螭衔珠玉佩,郑重交给沈晦。
“你持我亲笔信与信物,潜入番禺,设法见到南越王士蕤,或其心腹重臣。”
沈晦双手接过,看也未看,便贴身藏好,沉声道:“主上放心,晦必不辱命。”
“你要传达之意,主要有三。”顾雍压低声音,字句清晰。
“其一,痛陈冉闵暴政,尤其‘血金曹’之苛虐。”
“言明三吴士庶已不堪其扰,人心思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