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二,表明我三吴顾、孔、张、陆等大族,已决心起事。”
“清君侧,靖国难,愿奉南越为正朔,至少是盟友。”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顾雍身体前倾,目光如炬。
“我们需要南越在王师起事之时,出兵牵制冉闵。”
“或由海路北上,袭扰其沿海,威胁建康,或于边境陈兵,使其首尾不能相顾。”
沈晦凝神静听,不时点头。
顾雍继续道:“作为回报,事成之后,三吴愿与南越永结盟好。”
“开放所有港口,商贸利益,可让三成。”
“此外,我顾氏在合浦的珍珠场,可赠予士蕤王为私产。”
代价不可谓不沉重,但也显示了三吴士族,破釜沉舟的决心。
“若……若士蕤王犹豫,或索要更多呢?”沈晦谨慎地问道。
顾雍眼中寒光一闪:“那便告诉他,若三吴尽入冉闵之手……”
“以其酷烈性情与战争需求,下一步,必是整合江东全力,水陆并进,南征岭表!”
“届时,南越能否独善其身?”
“合则两利,分则两害。此中轻重,请他自行掂量。”
沈晦深深吸了一口气,感受到肩上重担。“属下明白了。”
“只是……此番南下,海路风险重重,且番禺城内,未必没有冉闵的耳目。”
“所以,你不能直接去番禺。”顾雍早已谋划周全。
“你先至晋安郡,我已在彼处安排好接应。”
“那里有我顾氏早年埋下的一条暗线,是一家看似普通的漆器商铺,掌柜姓何。”
“他会安排你搭乘前往林邑国的商船,中途于南越秘密港口登陆。”
“身份文书也已备好,你如今是前往林邑国采购香料的闽商。”
说着,顾雍又取出一个油布包裹:“里面是金饼,以及南海通用的珠宝。”
“足以让你打通关节,记住,安全第一,若事不可为,保全自身,速回。”
“主上……”沈晦声音有些哽咽,他知道,这一去,九死一生。
顾雍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个动作对于一向威严的家主而言,极为罕见。
“去吧,江东百万生灵,能否重见天日,或许就在此一举。”
乌篷船靠上一处荒芜的河滩,那里已有一艘小海船在夜色中等待。
沈晦最后对顾雍行了一礼,转身融入黑暗,踏上了通往岭南的生死之路。
顾雍独立船头,望着小海船扬帆起航,消失在茫茫夜色与江雾之中,久久不语。
江风带着湿冷的寒意,吹动他的袍袖,猎猎作响。
他知道,弓弦已经拉开,箭已离弦,再无回头之路。
第三幕:瓜分局
吴兴,张氏一处隐蔽的山间别业,此地易守难攻,周围遍布张家的暗哨。
秘厅内,气氛比上次在顾氏祖宅更为紧张。
除了顾、孔、张、陆四人,还多了两位面孔。
一位是张岱的族弟,张骁,掌管张家大部分私兵部曲,脸上有一道刀疤,眼神凶悍。
另一位是孔昶带来的心腹门生,姓卢,精于术数占卜,沉默寡言。
中央的桌子上,铺开了一张,更为详尽的军事舆图。
“沈晦已出发十日,按行程,应已抵达晋安。”
顾雍开门见山,“无论南越态度如何,我等必须做好独自举事的准备。”
“南越支援,只能是锦上添花,不可视为雪中送炭。”
张岱立刻接口:“顾世兄所言极是!”
“我这边已准备得差不多了!三千精锐,随时可以集结!”
“另外,我已联络了太湖上的几股水寇,许以重利。”
“他们答应届时可扰乱官军水师,切断漕运!”
顾雍点头:“水陆并扰,此计可行,但关键,在于建康。”
他手指重重地点在,舆图上的建康城。
“冉闵主力虽多在江北防备慕容燕,但建康留守兵力……”
“尤其是墨离的‘阴曹’和卫铄的‘血金曹’势力,仍不可小觑。”
“我军起事,首要目标,非是攻城略地。”
“而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控制建康!”
此言一出,连张岱都倒吸一口凉气,“直接攻打建康?这……是否太过行险?”
“非是强攻。”顾雍眼中闪烁着,谋算的光芒,“是里应外合。”
他看向孔昶,“孔兄,建康城内,有多少世家子弟、不得志的官吏,可为内应?”
孔昶捋须沉吟:“据我暗中联络,有不下十家,愿为内应。”
“他们或掌管城门钥匙,或负责夜间巡防,或在府库任职。”
“只是……这些人多为文吏,缺乏兵权,且人心难测。”
“需有得力之人,居中调度,以防万一。”
“此事,交由陆贤侄如何?”顾雍突然看向陆延。
陆延一愣:“我?”
“不错。”顾雍道,“你陆氏名声清贵,不易引人怀疑。”
“你可借探亲访友、交流学问之名,常驻建康。”
“暗中联络各家,传递消息,协调行动,所需资金,由我顾氏与张贤弟提供。”
这是将陆延置于最危险的境地,他脸色瞬间煞白,嘴唇翕动,想说些什么。
但在顾雍那不容置疑的目光下,最终化为一声艰难的:“延……遵命。”
顾雍又看向张骁:“张骁将军,起事之时……”
“你率张家精锐,并联合太湖水盗,务必在第一时间,控制京口!”
“封锁长江航道,阻止江北乞活军主力回援!”
京口是建康门户,扼守长江与江南运河,战略地位极其重要。
张骁抱拳,声如金石:“末将领命!必不让一兵一卒过江!”
“那我等各家联军主力,由谁统领?又攻何处?”孔昶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顾雍的手指在舆图上划过,落在了“石头城”上。
“建康西面屏障石头城,此地若能拿下,便可与城内内应夹击建康。”
“联军主帅……”他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张岱身上。
“张贤弟勇武过人,麾下兵强马壮,可当此任。”
张岱闻言,精神大振,脸上放出光来,慨然道:“世兄信重,岱万死不辞!”
孔昶微微皱眉,似乎对张岱的莽撞有些担忧,但眼下也确实没有更合适的人选。
顾雍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补充道。
“孔兄德高望重,可为联军监军,参赞军务,稳定人心。”
“我则坐镇吴郡,总督粮草辎重,协调各方,并为诸位后援。”
分工明确,各司其职。“起事时间呢?”陆延问道。
顾雍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缓缓道:“等,等一个最佳的时机。”
“或是冉闵在北方与慕容燕大战正酣,无暇南顾之时。”
“或是……南越那边有了确切回音,兵马调动,吸引冉魏注意之力。”
他转过身,脸上笼罩着一层阴影:“在此之前,所有人必须如履薄冰,谨言慎行。”
“尤其要小心‘无间堂’的耳目,所有联络,皆用死士,所有密信,阅后即焚。”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低沉:“最后,诸位需知,此役,非胜即死。”
“若事败,冉闵绝不会放过我等,以及我们的宗族。”
“故而,要么不做,要么,就做绝!” 一股森然的寒意,弥漫在秘厅之中。
所有人都明白,这不是普通的权力斗争,而是一场赌上一切的生存之战。
第四幕:风雨来
吴郡顾氏祖宅,藏书楼顶层,顾雍并未如他所说般安心坐镇。
他独自一人,在家族最核心的藏书楼密室内,打开了一个尘封已久的铁柜。
里面并非金银珠宝,而是无数卷宗。
记录着顾氏数百年来,在历次王朝更迭、战乱动荡中。
如何保全家族、甚至趁机壮大的“经验”与“密档”。
他仔细翻阅着先祖们与各种势力周旋、合作乃至背叛的记录,眼中闪烁着冷酷而务实的光芒。
他在寻找历史的规律,寻找那一线生机。
他深知,联络南越,驱虎吞狼,亦是险招,必须留有后手。
或许,在某个关键时刻,向冉闵“告发”部分同谋。
以换取顾氏的存续,也未必不是一条路……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便被他强行压下,但种子已然种下。
会稽孔氏庄园祠堂,孔昶跪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焚香祷告。
他口中诵读的不是经文,而是《春秋》中关于“华夷之辨”、“讨伐无道”的篇章。
他在为自己的行为,寻找道义上的支撑。
试图将这场为了生存和利益的叛乱,粉饰成一场扞卫华夏正统、清除暴政的正义之举。
然而,他眼底深处的那一丝不安,显示连他自己也无法完全说服自己。
清议领袖的身份,此刻成了他最大的负担与枷锁。
他召来那位精于术数的卢姓门生,令其占卜吉凶。
门生摆弄着蓍草,最终得了一个“潜龙勿用”之卦。
孔昶看着卦象,久久沉默,脸色阴晴不定。
吴兴张氏坞堡校场,张岱则是另一番景象,他亲自检阅着,集结起来的私兵部曲。
看着阳光下闪耀的刀枪,听着震天的操练呐喊,豪情满怀。
他与族弟张骁密议,不仅想着如何攻打石头城。
更开始盘算事成之后,如何借机吞并,其他弱小家族的地盘。
甚至……在未来的新格局中,为自己争取更大的权力。
他摩挲着手中的横刀,对张骁低语:“乱世,终究要靠这个说话!”
“孔夫子那些大道理,填不饱肚子,也杀不了人!”
他的野心,在乱局的刺激下,急速膨胀。
陆延回到暂时安置在,建康附近的别院,坐立不安。
他铺开宣纸,想写点什么平静心神,却屡屡废稿。
最终,他写下了一句诗:“山雨欲来风满楼,黑云压城城欲摧。” 笔迹潦草,透着惊惶。
他想起顾雍交付的重任,想起家族飘摇的命运。
想起藏书楼那些视若性命的典籍,一种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
他召来最信任的老仆,低声吩咐。
“悄悄将部分最珍贵的孤本、善本,装箱密封,寻一处稳妥的乡下庄园藏起来。”
“要快,要隐秘。” 他在做最坏的打算,为家族保留一丝文脉。
就在三吴之地这些暗流疯狂涌动、密谋紧锣密鼓地进行之时。
他们并不知道,一双无形的眼睛,已经悄然注视上了他们。
建康城无间堂总部,烛阴静静地坐在他那张冰冷的石座上,空荡的眼窝仿佛凝视着虚空。
赫连骨刚刚汇报完,利用“牧魂谣”在北方制造的,微小但有效的混乱。
崔白砚则呈上了一份,简短的情报:“近日……”
“吴郡顾氏、吴兴张氏,有多批物资非常规调动,目的地不明。”
“另,会稽孔氏门下多名弟子,以游学为名,频繁出入建康。”
扎彩匠的“剪纸听风”,也捕捉到了一些异常震动。
虽然无法解读具体内容,但指向了张氏那处山间别业。
所有的线索,都如同散落的珍珠。
而烛阴,正用他那超越常人的感知力,试图将它们串联起来。
他微微侧首,对着空寂的大殿,仿佛在自言自语。
又仿佛在对,某个无形的存在诉说:“风……起了。”
“只是不知这场风,最终会吹散乌云,还是……引来滔天洪浪。”
他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而诡异的弧度。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