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秘匣东来
邺城太原王府,夜雨敲打着书房窗棂,淅淅沥沥,如同无数细密的脚步在黑暗中徘徊。
烛火在穿堂风中明灭不定,将慕容恪伏案的身影拉长。
扭曲地投在身后那幅巨大的、绘有北地山川与海东形势的壁图上。
他刚结束与幕僚,长达三个时辰的军议。
主题是如何应对开春后,必然更加酷烈的冉魏反扑。
乞活军的韧性像野草,烧不尽,吹又生,每一次剿杀,换来的是更疯狂的反噬。
纵然是他,也感到一丝由内而外的疲惫。
并非源于肉体,而是源自这仿佛永无止境的消耗。
案头堆积着来自各条战线的军报、户部催粮的文书。
他揉了揉眉心,深陷的眼窝里,那只冰晶义眼在烛光下泛着无机质的冷光。
另一只属于他自己的黑眸,则沉淀着化不开的忧色。
就在这时,书房门外传来三长两短,极有规律的叩击声。
不是亲卫惯常的节奏,而是唯有极少数核心幕僚,才知晓的暗号。
慕容恪抬眸,眼中疲惫瞬间敛去,恢复成一贯的深潭:“进。”
门被无声推开,带入一股湿冷的潮气。
进来的是阳骛,他依旧是一身浆洗得发白的青衫。
肩头微湿,发梢沾着细碎雨珠,手中捧着一个尺许见方的青瓷匣。
那匣子样式古朴,釉色青中带灰,并非北地常见之物。
更像是来自海东百济,或更远南朝的工艺。
“士秋?如此雨夜,有何急事?”慕容恪微微蹙眉。
目光落在那个与军国重地,格格不入的青瓷匣上。
阳骛步履从容,走到案前,将青瓷匣轻轻放下。
指尖触及冰冷的瓷面,发出细微的声响。
“王爷,刚到的‘海东鹞子’,用了最高级别的‘鱼龙暗线’,直送王府。”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但慕容恪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凝重。
“海东鹞子”是他们,设在朝鲜半岛情报网的代号。
而“鱼龙暗线”,意味着传递者付出了巨大代价,且信息关乎国运。
慕容恪没有立刻去碰那匣子,而是看着阳骛:“来源?代价?”
“来源,伽倻联盟,金官伽倻王麾下第一匠作大将,金隼。”
阳骛语速平缓,“代价……其幼子及家眷共一十七口。”
“三日前于洛东江畔的宅邸中‘意外’焚毁,无一幸免,其女至今下落不明。”
“送匣者,是其心腹死士,浑身十七处创伤,交匣后气绝。”
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只有雨声和烛火噼啪作响。
用满门鲜血铺就的信息通道,其承载的重量,足以压垮任何侥幸的心理。
慕容恪深吸一口气,伸出修长而稳定的手,按在青瓷匣的锁扣上。
匣盖开启,没有预想中的机关毒箭。
只有一股混合着,淡淡海腥与檀木气息的味道,逸散出来。
匣内衬着柔软的深蓝色丝绒,上面静静躺着一卷硝制过的、略显粗糙的羊皮。
以及几块颜色暗沉、入手却异常沉重的矿石样本。
他首先拿起那卷羊皮,缓缓展开。
上面的文字,是歪歪扭扭的汉文,夹杂着一些伽倻土语的注音。
显然书写者并非精通汉文之人,但表达的意思足够清晰。
更引人注目的,是一幅绘制得相当精细的地图。
勾勒出洛东江下游,一片特定的丘陵河谷,标注了村落、山林。
以及……几处用朱砂,细细圈出的矿脉露头位置。
慕容恪的目光在地图上停留了许久,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那些朱砂圈记。
然后,他拿起了那几块矿石。
矿石表面呈深褐色,带有明显的金属光泽,棱角尖锐,密度极大。
他掂了掂分量,又取过案头用于拆阅火漆的金属小刀,用力在矿石表面一划。
一道清晰的白色刻痕出现,伴随着刺耳的摩擦声。
“王爷,”阳骛适时开口,声音低沉。
“根据金隼的描述和这几块样本,基本可以确认。”
“此地,位于金官伽倻境内,洛东江支流金川沿岸,名为‘金山谷’。”
“其铁矿品质,远超我大燕目前所知的所有矿源。”
“尤其是其伴生的一种特殊金属,据金隼所言,能使锻造出的兵刃,坚韧异常。”
“刃口带有隐晦的流水纹理,他们称之为‘伽倻纹’或‘流水纹’钢。”
慕容恪放下矿石,冰晶义眼似乎有微光流转,他沉默着,将羊皮卷递给了阳骛。
阳骛接过,就着烛光,仔细研读起来。
他看得比慕容恪更慢,更细,每一个地名,每一句关于矿藏储量、开采难度。
当地守备力量的描述,都被他反复咀嚼。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不是疑惑,而是全神贯注的计算与权衡。
时间在雨声中流逝,慕容恪并没有催促。
他重新坐回案后,闭上双眼,手指轻轻揉按着太阳穴。
那只冰晶义眼带来的细微刺痛,在这种需要极致专注的时刻,总是格外清晰。
脑海中,那幅海东地图与眼前的金山谷地图正在缓缓重叠。
新罗、百济、高句丽、倭国……各方势力如同盘踞的猛兽。
而这片蕴藏着神兵利器的山谷,就像一块突然出现的、散发着诱人香气的鲜肉。
不知过了多久,阳骛终于放下了羊皮卷,他抬起头,眼中已没有了刚才的凝重。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冷静的、属于谋士的光芒。
“王爷,”他缓缓开口,“此物,若真,可抵十万精兵。”
第二幕:四海利
慕容恪睁开眼,冰晶义眼锁定阳骛。
“士秋,细细说来,此物之利,何在?其险,又何在?”
他没有问“是真是假”,到了他们这个层次,用一族性命送来的情报,真伪已无需讨论。
关键在于如何利用,以及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阳骛走到那幅巨大的壁图前,拿起一旁的朱笔。
在朝鲜半岛东南角,洛东江下游的位置,轻轻点下了一个醒目的红点。
“利之一,在于质。”阳骛转身,语气沉稳。
“我大燕铁骑纵横北地,所向披靡,然军中制式兵甲,尤其寻常士卒所用。”
“坚韧程度与冉闵麾下‘匠鬼营’所出,仍有差距。”
“冉闵得羯赵、东晋部分匠户遗产,其‘血金曹’更是不惜工本。”
“战场之上,兵刃相交,甲胄互撼,一分一毫的优势,积累起来便是胜负之别。”
“金山谷之矿,若能量产为甲胄兵刃。”
“可让我大燕士卒,人人披坚,手持利刃,此乃根基之固。”
他顿了顿,继续道:“利之二,在于量。”
“金隼估算,仅已探明露头矿脉,若能全力开采,年产精铁可达我大燕目前三成以上。”
“且其矿埋藏浅,易于开采。”
“此等增量,足以支撑我军持续扩军,应对多线作战。”
“甚至……为未来横扫中原,南下图之,奠定坚实的军备基础。”
慕容恪微微颔首,这些他自然想到了,资源的战争,从来都是最本质的战争。
“利之三,在于‘奇’。”阳骛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锐利。
“金隼提到的‘流水纹’钢,若其所言非虚。”
“或可用来打造一批精锐武备,专供王爷的亲军‘苍狼骑’。”
“或用于组建一支全新的、装备远超常人的破阵锐士。”
“战场之上,一支突然出现的、武装到牙齿的神兵。”
“足以改变局部战局,甚至影响整个战役的走向。”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然,利之大,险亦随之。”
朱笔在壁图上移动,从那个红点向上,划过高句丽的疆域,又向掠过百济与新罗。
“险之一,在于地缘,金山谷位于伽倻联盟腹地。”
“而伽倻,如今是新罗与百济砧板上的鱼肉,自身难保。”
“高句丽虽与我大燕时有龃龉,但其重心在辽东与我等对峙。”
“对半岛南端,鞭长莫及,影响力有限。”
“我大燕若要插手此地,等于直接卷入半岛乱局。”
“新罗金氏,看似恭顺,实则隐忍坚韧。”
“百济近肖古王,老谋深算,与倭国勾连甚密。”
“高句丽虽与我为敌,但绝不愿见我势力深入半岛。”
“三方博弈,我再插入,局势将复杂十倍。”
“险之二,在于运输,从蓟城至金山谷。”
“陆路需穿越靺鞨酋长联盟势力范围,以及高句丽控制区,风险极大。”
“海路……我大燕虽有水师,然主力布防于渤海,防范冉魏可能从海上的袭扰。”
“若要保障一条,自半岛至辽东或山东的海上运输线。”
“需投入巨大资源,重建一支强大的海运船队,并建立沿途港口据点。”
“此非一朝一夕之功,且极易遭各方海上力量截击。”
“险之三,在于消化,即便我们成功获取矿源,如何开采?”
“派遣工匠、征发民夫远赴海外?当地伽倻人是否可靠?”
“如何防范新罗、百济甚至高句丽的破坏、偷袭?”
“开采出的矿石或粗铁,如何安全运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