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小说网 > 武侠修真 > 汉障不臣土 > 第422章 金石诺

第422章 金石诺(1 / 2)

第一幕:孤注掷

邺城,太原王府的书房,烛火彻夜未熄。

窗外是凛冽的北地寒风,呼啸着卷过庭院,吹动光秃的枝桠,发出鬼哭般的声响。

然而书房内,却弥漫着一种比窗外寒风更冷的凝重。

慕容恪卸去了白日里,那身象征权势与威仪的亲王袍服。

只着一件玄色常服,更显得身形挺拔而孤峭。

他背对着房门,静立于那幅巨大的、涵盖了北地、中原乃至海东的壁图前。

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尺规,丈量着自幽州至朝鲜半岛那漫长的、蓝色的海域。

他的身后,青衫谋士阳骛垂手侍立,如同沉默的青竹。

角落里,一身黑衣的镜鉴台台主宋该,一个面容枯槁、永远毫无表情的中年文官。

仿佛已与阴影融为一体,唯有手中那枚,温润的九曜星算筹。

在指尖无声转动,泄露着他内心的推演计算。

“都安排妥当了?”慕容恪的声音响起。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他没有回头,问话的对象,显然是宋该。

“是,王爷。”宋该的声音平淡无波,如同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乙璋及其麾下七人先行出发,已抵达幽州卢龙塞,后面还有大队人马跟进。”

“‘千面佛’安排的船队,三艘海鹘船,伪装成新罗商船,泊于渝水河口隐秘处。”

“水手皆为精选的死士,熟知海路,所需物资、器械、金银,已悉数装船。”

慕容恪缓缓转过身,烛光映照下,他那张清俊的脸上,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

但那双眼睛,右眼深邃如渊,左眼冰晶义眼冷冽如霜,却锐利得惊人。

“先行七人……”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以七人之力,深入虎狼之地,于万军丛中夺取国之命脉……”

“士秋,你是否也觉得,本王此举,近乎痴狂?”

阳骛微微躬身,语气沉稳如水:“王爷,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

“金山谷若得,可铸就我大燕未来十年之武运,扭转中原僵持之局。”

“此险,值得一冒,乙璋虽年少,然其机变、坚韧。”

“他对海东局势之洞察,皆非常人可及。”

宋该接口道:“乙逸之子,其家族命运已与大燕绑定,忠诚无虞。”

“其年少时游学半岛,通晓新罗、百济乃至伽倻语言风俗,此乃无价之资。”

“更兼其心思缜密,临机决断之能,在‘镜鉴台’年轻一辈中,堪称翘楚。”

“此次‘金石’行动,非单纯武力可以达成。”

“需借势、用间、权衡,乙璋是不二人选。”

慕容恪走到案前,手指划过案上一块来自辽东的、品质普通的铁矿石。

目光却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万里之外那蕴藏着“星髓”的神异矿山。

“高句丽与靺鞨近日异动频频,辽东恐生变乱。”

他抬起冰晶义眼,看向阳骛,“范阳王那边,知会了吗?”

阳骛点头:“已八百里加急,送达范阳王处。”

“王爷放心,范阳王用兵稳健,深谙守御之道,纵有风波,亦能稳坐钓鱼台。”

“臣已密令平州刺史,暗中向辽东增调一批粮草军械,以备不时之需。”

慕容恪微微颔首,对慕容友的能力,他是放心的。

但他担心的,是来自后方的掣肘。

他沉默片刻,目光转向宋该:“慕容守仁……近来可有异动?”

宋该的嘴角,似乎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声音依旧平淡。

“慕容守仁近日频频召见,慕舆根等宗室将领。”

“似乎对王爷迟迟未能彻底剿灭冉闵,略有微词。”

慕容恪眼中寒光一闪即逝,他深知自己功高震主。

那位白山守护者慕容守仁,无时无刻不在猜忌着他,内部暗流涌动。

“跳梁小丑,不足为虑。”慕容恪冷哼一声,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屑。

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无奈与警惕,“宋该,盯紧他们。”

“‘金石’计划,绝不容有失,更不能让邺城那边知晓具体细节,以免横生枝节。”

“明白。”宋该简短回应。

慕容恪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的郁垒与压力一并吐出。

他走到书案旁,取过一支狼毫,铺开一张素笺。

沉吟片刻,挥毫写下四个铁画银钩的大字:“金石一诺。”

他放下笔,将这张字笺递给宋该:“将此信物,交予乙璋。”

“告诉他,本王在邺城,等他携‘金石’归来。”

“若事不可为……当以保全自身为要。”

“大燕可以没有金山谷,但不能失了未来的栋梁。”

这话语,带着一丝罕见的温情与嘱托,与他一贯杀伐决断的形象略有不同。

宋该接过字笺,小心收好,躬身道:“王爷厚望,乙璋必当感知。”

慕容恪挥了挥手,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冷峻:“去吧,传令乙璋,即刻启程。”

宋该与阳骛齐齐躬身,无声退出了书房。

慕容恪独自一人,再次走到壁图前。

目光越过浩瀚的海洋,死死盯在那个名为“金山谷”的点上。

窗外寒风依旧,而一场足以影响天下格局的暗流。

已在他这间小小的书房内,决定了启程的方向。

第二幕:卢龙渡

幽州卢龙塞,此地依山傍海,是中原与辽东、海东交通的要冲。

时值深夜,月黑风高,只有渝水河入海口处,波涛拍岸的声音永不停歇。

河边一处废弃的盐丁哨所内,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八张年轻而坚毅的面孔。

为首一人,年约二十出头,面容俊朗。

眼神灵动中带着与他年龄不符的沉稳,正是此次“金石”行动的首领,乙璋。

他穿着一身利落的深蓝色劲装,外罩防水油衣。

正借着火光,最后一次检查着,摊在膝上的海图与金隼提供的情报副本。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金山谷的位置细细摩挲,仿佛要将其地形地貌刻入脑海。

其余七人,形态各异,却皆透着一股精干悍勇之气。

有精于堪舆勘探的老兵油子,有沉默寡言、眼神如鹰的追踪高手。

有擅长伪装、口技的“千面人”,更有两名来自将作监的,年轻匠作学徒。

他们的任务是,初步判断矿脉价值与开采难度。

这七人,是宋该从“镜鉴台”及各军中精心挑选出的佼佼者。

此刻,他们的命运,都与乙璋绑在了一起。

“头儿,船准备好了。”一名负责联络的队员从外面闪身进来,低声道。

“三条海鹘船,吃水不深,速度快,挂了新罗商旗。”

“水手都是老海狼,嘴严,手黑。”

乙璋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诸位,此行何为,想必都已清楚。”

“我不说那些为国为民的空话,我只告诉诸位三件事。”

他站起身,火光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第一,我们脚下这条路,是王爷,是大燕……”

“为我们,也是为他们自己,砸下的重注。”

“成功了,荣华富贵,封妻荫子,不在话下。”

“第二,我们即将踏上的,是异国他乡,是龙潭虎穴。”

“伽倻人、百济人、新罗人,甚至可能还有高句丽人、倭人,都是我们的敌人。”

“没有盟友,没有退路,每一步都可能万劫不复。”

“第三,”他的语气陡然变得冰冷,“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若有人心怀异志,或临阵退缩,坏了王爷的大事……”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一闪而过的厉芒,让所有人心头都是一凛。

“头儿放心!”那名老兵油子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咱这条命,早就卖给王爷了!”

“不就是去蛮夷之地抢座矿嘛,老子连冉闵的马队都冲过,还怕这个?”

两名匠作学徒虽然面色有些紧张,却也用力点头。

他们深知此行的意义,若能成功,他们的名字将铭刻在大燕的军工史上。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极有规律的猫头鹰叫声,三短一长。

宋该派来的信使到了,乙璋示意众人警戒,自己迎了出去。

片刻后,他带回了一个密封的铜管和一张字笺。

他先展开字笺,上面只有四个字“金石一诺”。

落款处,并无姓名,只有一个淡淡的、属于太原王的私人印鉴痕迹。

乙璋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随即紧紧攥住了字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