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只是此等规模……挤一挤,或可支撑。但需确保万无一失,否则血本无归!”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玄衍的策略,剑走偏锋,风险极高,但一旦成功,收益同样巨大。
不仅能破坏慕容恪的计划,甚至可能让冉魏获得技术飞跃。
冉闵的目光缓缓扫过三人,务实的桓济,诡谲的玄衍,疯狂的欧冶奴。
最后,他看向阴影中的墨离。
“慕容恪的‘金石’行动,由谁负责?”他问。
墨离答道:“其暗线首领,乃前高句丽降臣乙逸之子,乙璋。”
“此子通晓半岛事务,机变过人,慕容恪授其临机专断之权。”
“乙璋……”冉闵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眼中寒光一闪。
“玄衍之策,可行。但,需双管齐下。”
他走到殿中,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一,依玄衍之策,执行‘窃火’计划。墨离,由你‘阴曹’全权负责。”
“目标为金莎、金氏其他核心匠人、完整‘星髓’锻造技艺、足量矿样。”
“不惜代价,务必在慕容恪或半岛其他势力彻底控制金山谷之前,将‘火种’带回!”
“二,”冉闵的杀气陡然弥漫开来,“‘送葬’计划。”
“既然慕容恪派了人去,那就让他们……永远留在海东。”
“通知我们在百济、新罗的暗桩,散播消息,加剧半岛矛盾。若有机会……”
他做了一个抹喉的动作,“让乙璋和他的暗队,消失。”
他看向欧冶奴:“大匠,一旦‘火种’抵达,匠鬼营需全力研究。”
“我要在一年内,看到属于我大魏的‘流水纹钢’!”
欧冶奴重重捶打了一下自己的胸膛,发出沉闷的响声,眼中燃烧着近乎癫狂的火焰。
“桓济。”
“臣在。”
“全力保障,‘窃火’与‘送葬’所需资源。”
“同时,加大对慕靺鞨酋长联盟辽东战事的支持。”
“让慕容友的压力再大一些,拖住慕容恪的部分精力。”
“臣……领旨。”桓济深吸一口气,知道这将是一场豪赌。
“玄衍。”
“晦明在。”
“统筹全局,密切关注慕容恪与半岛动向,随时调整方略。”
“诺。”
冉闵挥手,众人肃然领命,悄然退下,各自融入夜色,去执行那关乎国运的黑暗使命。
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冉闵一人。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任由冰冷的雨丝扑打在脸上。
“慕容恪……你想用金石,铸就王道?”
“我便用这金石的亡魂,为你我共同敲响丧钟!”他低声自语。
手中的矿石被他捏得咯吱作响,仿佛那不是石头,而是仇敌的骨骼。
第三幕:叩幽冥
牛首山,匠鬼营,与建康城的湿冷不同。
这么弥漫着一种混合了金属、硫磺、焦炭与某种难以言喻的腐败气味的灼热空气。
巨大的溶洞,被改造成层层叠叠的工坊。
无数赤裸上身的匠奴,在监工的皮鞭与呵斥下,沉默地劳作着。
锤击声、拉风箱的呼啸声、以及偶尔从深处传来的非人惨嚎,交织成一曲地狱的交响。
欧冶奴如同一尊,黑色的铁铸神像。
矗立在火锻窟的核心区域,一座高达数丈的巨型炼炉前。
炉火正旺,赤红的火焰舔舐着炉壁,将他的脸庞映照得明暗不定。
他刚刚从宫中返回,带回了那块来自海东的奇异矿石。
以及一项,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他没有言语,只是将那块矿石举起,让周围所有的核心匠师都能看清。
然后,他走到一块烧红的熟铁前。
用他那仅存的三指,操控着一柄特制的重锤,示意众人退开。
“咚!” 第一锤落下,声音沉闷,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敲击在所有人的心脏上。
欧冶奴的眼神专注到极致,他摒弃了周围的一切嘈杂。
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与手中那块海东矿石的“对话”中。
他在“听”,听锤头落下时,矿石反馈回来的那细微到极致的震动频率。
他在“看”,看矿石表面在巨力下绽开的纹理与火花。
他的眉头时而紧锁,时而微展。
周围的匠师们屏息凝神,他们知道,大匠正在进行一种他们无法理解的“鉴材”。
欧冶奴的《金石痼疾录》中,或许记载了关于这种奇异矿石的只言片语,或许没有。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匠正在用他独有的方式。
试图“理解”并“征服”这块,来自异域的金石。
忽然,欧冶奴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示意助手取来一小块普通的精铁,将海东矿石的一角与之紧密贴合,然后再次举锤。
“咚!咚!咚!” 这一次的锤击,节奏变得诡异而富有韵律。
他并非在锻打,更像是在进行一种“共振”。
令人惊异的事情发生了,在那密集而精准的锤击下。
两块性质迥异的金属,竟开始出现了一丝微弱的融合迹象。
虽然极其细微,却足以让所有懂行的匠师目瞪口呆。
欧冶奴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低沉嘶鸣,似乎带着一丝兴奋。
他停下动作,指着那初步融合的痕迹,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然后指向毒淬窟和活械窟的方向,匠师们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大匠需要更多的数据,需要测试这种矿石在不同环境下的反应。
在不同的淬火剂中,甚至与不同的“材料”结合时表现。
很快,毒淬窟的首领,“瘟娘子”姜离被请了过来。
她依旧面容苍白,眼神空洞,但当她看到那块海东矿石时,指尖微微颤动了一下。
她取了一小点矿石粉末,放入随身携带的一个玉钵中。
加入了几种颜色诡异的液体,仔细观察着反应。
而活械窟的“接骨师”巫辰,也被铁哨召来。
他看着那块矿石,又看了看欧冶奴,阴郁的眼神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不需要语言,便明白欧冶奴是想知道。
这种金属是否能够,以及如何能够,与活体的骨骼、神经进行结合。
整个匠鬼营,因为这一块小小的矿石。
开始以一种更高频率、更黑暗的方式运转起来。
欧冶奴是大脑,四大窟是延伸出去的肢体。
共同探索着,这来自海外深渊的“金石”之谜。
第四幕:望海东
当黎明的微光勉强穿透建康上空的阴云时,宣室殿内的烛火仍未熄灭。
冉闵依旧站在那幅巨大的舆图前,一夜未眠。
但他的眼神却比昨夜更加锐利,更加深沉。
玄衍和桓济也未曾离去,只是在一旁的席位上闭目养神,等待着最终决策的完善。
墨离的身影再次如同鬼魅般出现,带来了匠鬼营和“阴曹”行动的最新回音。
“王上,‘窃火’与‘送葬’均已启动,‘鬼车’九刃已出发。”
“半岛暗桩开始散布‘慕容燕意图吞并伽倻,进而威胁百济、新罗’的消息。”
墨离的声音不带丝毫波澜,“欧冶奴大匠,已开始对矿石进行研究。”
“初步判断,其特质远超预期。”
冉闵缓缓点头,目光依旧锁定着海东。
他伸出手,抚摸着舆图上那片代表海洋的蓝色区域。
“还不够。”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决绝的冷意。
“慕容恪的目光被吸引在金山谷,辽东又有靺鞨牵制……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玄衍睁开了眼睛,似乎预料到了冉闵会这么说。
“王上是想……趁此机会,在中原动一动?”玄衍缓缓道。
“不错!”冉闵猛地转身,眼中血光隐现,“慕容恪分身乏术。”
“慕容友被困辽东,慕容守仁在邺城猜忌重重……此时不动,更待何时?”
他走到案前,手指重重地点在河南之地。
“命李农,集中乞活军主力,给我进攻慕容恪留下的防线!”
“命钟百棘,无当飞军全部出动,配合乞活军,专司袭扰、断粮、暗杀敌军将领!”
“告诉卫铄,‘血金曹’的钱,给我像水一样泼出去!”
“犒赏三军,抚恤伤亡,朕要的,是士气!”
一道道命令从他口中吐出,带着铁与血的气息。
他不仅要破坏慕容恪的海东之谋,更要利用这个空档,在正面战场上,撕下慕容燕一块肉!
桓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化为一声叹息,躬身领命。
他知道,这又是一场巨大的消耗,但冉闵的决定,无人能够动摇。
玄衍轻轻拨动算筹,补充道:“可同时令地藏使安恪,在黑市抬高辽东战马、皮草价格。”
“并暗中向靺鞨出售一批军械,让辽东的火,烧得更旺一些。”
“准。”冉闵毫不犹豫。
当所有命令下达完毕,殿内众人领命而去。
开始将这庞大的战争机器,推向更高速度运转时,天色已然大亮。
雨不知何时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
冉闵独自走出宣室殿,来到殿外的高台上,俯瞰着笼罩在晨雾中的建康城。
这座城市,是他的都城,也是他的囚笼。
他在这里发号施令,却也在这里感受着国力维艰的窒息。
他抬起手,看着掌心被那矿石棱角硌出的红痕。
仿佛能感受到,来自遥远海东的那场无形争夺的炽热温度。
“慕容恪,你要金山,我要中原。你要铸就王道之基,我要杀出一条血路。”
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
“就看是你的‘金石’先成,还是我的‘龙雀’……先饮尽河北之血!”
他解下腰间的“龙雀”横刀,横于眼前。
冰冷的刀身映照出他坚毅而疲惫的面容,以及那双燃烧着永不熄灭战火的眸子。
刀身轻颤,发出细微的嗡鸣,仿佛在回应主人的杀意。
也仿佛在渴望着远方即将到来的、更加惨烈的厮杀。
海东的金石之争,中原的血战再起。
两条战线,两种战争,却共同决定着同一个天下的未来。
而这一切的序幕,就在这个阴沉潮湿的建康清晨,被悄然拉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