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公子终于能陪着您了,他定是开心的。您呢?您见到他,是不是也很开心?”
又等了许久,日头渐渐沉了下去,暮色四合。
慎行见谢知遥还没醒,终于忍不住起身,轻轻晃了晃他的肩膀:“公子,该回去了,夜里凉。”
可他的手刚碰到谢知遥的衣袖,那人的身体便顺着墓碑,软软地滑向地面。
“公子!”
慎行心头一颤,慌忙伸手去探他的鼻息——指尖一片冰凉,早没了气息。
一声凄厉的哭喊,骤然撕裂了黑夜前的寂静。
年过不惑的慎行,抱着谢知遥的尸体,哭得像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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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元十八年冬月初一,年仅四十三岁的谢宰相卒于其妻魏初一碑前。
他走得很安详,眼角眉梢还凝着笑意,手上紧紧攥着那串沉香佛珠,怀里揣着几块已经淡黄的旧帕子。
衣襟内,还放着一封遗书,字迹工整,墨迹犹新:念亲,我死后,且将我葬于你姨姨墓中,生不能与她日日同寝,死后定要与她日日同穴。
几个晚辈捧着那封薄薄的信,哭得几乎不能自已。
谢知遥的死讯传回京城时,建元帝齐天珩正在御书房批阅奏折。
当李未低声禀报完消息,御书房内的烛火,猛地跳动了一下,帝王手中的狼毫应声而断。
这一夜建元帝在御书房整整坐了一宿未合眼。
李未就陪在一侧。
李未看着身前这位至高无上的帝王,只觉得他的背影好像更显孤寂了。
当年姑娘去时,他也是这般不眠不休地在御书房枯坐了三宿。
也是从那日起,他才发现,这位意气风发的年轻帝王,鬓角竟悄无声息地生出了白发。
“李未,他跟朕说,他要去陪着她,陪在她身边。我还以为就是陪着她说说话而已……其实我早该想到的,他等这一天应该等很久了吧!”建元帝眼底浮起一抹氤氲。
“陛下,节哀。”李未连忙躬身劝慰,“龙影卫传回消息说,谢相走的时候很安详,脸上还带着笑。”
这话一出,御书房里的平静瞬间被击碎。
齐天珩猛地抬手,将案上的奏折尽数扫落在地,宣纸纷飞,墨汁四溅。
“他当然安详!”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压抑的癫狂,“当年她走的时候,他就恨不能跟着一起去了!若不是凤倾城临终前,把念亲托付于他,你以为他谢知遥能活到今日?他们两个,倒是情深意重!”
李未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龙体要紧!”
齐天珩却像是没听见一般,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抬手捂住眼睛,指缝间有湿意渗出。
“他还留书,生不能日日同寝,死定要与她日日同穴……”
他低声重复着,指尖攥得发白,骨节泛出骇人的青白,“凭什么?凭什么是他谢知遥!”
凭什么他坐拥万里江山,富有四海,却连她一个回眸都求不得?
凭什么谢知遥一介酸儒,竟能得她此生相许,死后同穴?
他想起年少时的惊鸿一瞥,想起后来的风雨同舟,想起她为了救他,数次以身犯险。
他们之间的纠葛,何尝少过?
可她的眼里,从来只有一个谢知遥,只有一个齐明轩。
他要的从来不是什么同舟共济,他要的是与她执手偕老,岁岁年年。
可惜,她到死,都没看见过他。
“你先退下吧。”齐天珩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下却藏着森森寒意,“朕想一个人静静。”
李未不敢多言,连忙起身,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御书房的门。
烛火明明灭灭,将齐天珩的影子拉得又长又冷。
他猛地抬脚,踹翻了脚边的鎏金香炉,香灰四溅,落在散落的奏折上,更添几分狼藉。
“生同寝,死同穴……”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底翻涌着无人能懂的痛楚与不甘,
“凤倾城,你可知,这天下,还有一个人,为你等了一辈子?怨了一辈子?念了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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