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封山前,一封盖着国徽的公函送到了草北屯。信封是牛皮纸的,右下角印着“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务院扶贫开发办公室”的红字,在冬日的阳光下格外醒目。
曹德海正在合作社的炉火旁修理一把老猎枪,枪托上的木纹已经磨得光滑,扳机簧片松了,扣起来软绵绵的。他戴上那副断了一条腿、用麻线绑着的老花镜,慢慢展开信纸。纸是上好的道林纸,挺括,散发着淡淡的墨香。
当看到落款处“国务院扶贫办”五个字时,他的手微微颤抖起来。不是冷,是别的什么——一种复杂的情绪,从指尖传到心里,让那颗七十四岁的心脏跳得快了些。
“爹?”
曹大林放下正在清点的货单——那是发往广州的最后一批“山海一号”,明天一早要装车。他看见父亲的神情,心里一紧,快步走过来。
老人把公函推过去,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合作社大院里灯火通明,工人们正往解放卡车上装货。车头上插着的红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团燃烧的火。
曹大林接过信纸,凑到灯下。刚看了两行,声音就变了调:“邀请我们去介绍经验...在全国扶贫工作会议上...”
这句话像惊雷般在安静的图书室里炸开。正在整理书架的王经理转过头,手里的一摞书“哗啦”掉在地上;在角落教孩子们认字的曲小梅猛地站起来;连趴在桌上画画的小守山都抬起头,睁大了眼睛。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联盟十二个屯子。
第二天天还没亮,李大山就骑着马从黑水屯赶来了。马跑了一夜,浑身汗湿,在晨光里冒着白气。李大山皮帽上还挂着冰碴,棉袄袖口结着霜,一进院就喊:“曹老哥!信呢?我看看!”
紧接着,陈老大带着渔村的代表顶风冒雪到了,坐的是渔村新买的拖拉机,车斗里还装着几筐冻海鲜,说是“贺礼”。靠山屯、桦树屯、沿江屯...十二个屯子的负责人陆陆续续挤满了合作社的会议室。
屋里烧着暖墙,热烘烘的。这么多人挤在一起,哈出的白气在灯光下缭绕,像晨雾。桌上摆着各屯带来的土产:黑水屯的冻梨、渔村的咸鱼干、靠山屯的榛子...混在一起的味道奇特又亲切。
“这是咱们联盟的光荣!”王经理激动得拍桌子,茶杯都震得跳起来,“要好好准备发言材料!我建议成立个筹备小组...”
“等等。”曹德海一直沉默地坐在主位,抽着旱烟。直到众人安静下来,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该谁去?”
会议室顿时鸦雀无声。人们面面相觑,最后都把目光投向老人——理所当然的,该曹德海去。他是创始人,是主心骨,是最有资格站在那个讲台上的人。
曹德海站起身,走到墙边,取下那面绣着十二屯名字的联盟旗。红旗已经有些褪色,边角也磨起了毛,但十二个金色的屯名依然清晰。他把旗子仔细叠好,放在桌上。
“我不去。”老人说,“该年轻人去。”
这话像块石头扔进平静的水面,激起层层波澜。
“那怎么行!”李大山第一个反对,“曹老哥,您是咱们的魂,您不去谁去?”
“就是,”陈老大附和,“这荣誉是您挣来的,该您去领。”
曹德海摇摇头,重新坐下,又装了一袋烟:“我都七十四了,还能干几年?往后是年轻人的天下。让他们去,见见世面,长长见识。咱们这山海联盟,得一代代传下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张脸:“这次去北京,不是去领奖,是去学习,去交朋友,去看看全国其他地方是怎么干的。这个任务,年轻人更合适。”
接下来的三天,合作社像开了锅。谁去?怎么选?吵吵嚷嚷,但都是笑着吵——这是甜蜜的烦恼。
最后定了个办法:民主推选。每个屯子推荐两个人,再从中选五个代表。草北屯推荐了曹大林和曲小梅;黑水屯推荐了李大山和他儿子李卫国;渔村推荐了陈老大和女儿阿琳...
投票在合作社礼堂举行,全联盟每个屯出十个代表,一百二十个人,一人一票。曹德海当监票人。
结果出来:曹大林全票通过,作为联盟总经理;小守山作为少年代表——这是曹德海坚持的,他说“让孩子看看首都,看看天安门”;黑水屯的年轻技术员李卫国,他发明的山泉水养海带技术已经推广到三个屯;渔村的阿琳,她负责的海产品加工质量最好;王经理作为顾问,他熟悉外面的世界。
临行前夜,曹德海把孙子叫到跟前。孩子兴奋得睡不着,眼睛亮得像星星。老人从柜子里取出那个装着山海露的玻璃罐——罐子已经有些年头了,玻璃上有了细小的划痕,但里面的露水依然清澈。
“山山,这个你带上。”曹德海把罐子郑重地交到孙子手里,“要是有人问起咱们的故事,就把这个给他们看。告诉他们,这里面有山的味道,也有海的味道。”
小守山小心地抱着罐子,用力点头:“爷爷,我记住了。”
“还有,”老人摸摸孙子的头,“到了北京,多看,多听,多想。看看人家是怎么干的,想想咱们还能怎么干。记住,咱们是从黑土地走出去的,根在这里,心也要在这里。”
“嗯!”
第二天凌晨,进京的绿皮火车在晨曦中启程。站台上挤满了送行的人,十二个屯子都来了代表。李大山握着儿子的手,眼眶发红:“卫国,到了北京,别给咱们山里人丢脸!”陈老大叮嘱女儿:“阿琳,多拍点照片回来,让你娘看看天安门啥样。”
曹德海站在人群后面,拄着拐杖,没有说话。火车开动时,小守山把脸贴在车窗上,使劲挥手。老人也抬起手,挥了挥,直到火车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铁路尽头。
火车“况且况且”地行驶着。小守山一直趴在车窗边,看熟悉的黑土地渐渐变成陌生的平原。冬天的田野一片枯黄,偶尔闪过几个村庄,炊烟在晨光里笔直上升。
“爹,这里的房子怎么都是平的?”孩子问。
“这是平原,没山,房子不用防雪。”曹大林解释。
当列车驶过黄河大桥时,铁桥发出轰隆隆的响声。小守山看着窗下浑浊的河水,看了很久,突然说:“爹,这水没有咱们的鸭绿江清。”
一车人都笑了。王经理摸摸孩子的头:“这是黄河,咱们的母亲河。水是浑,但养活了半个中国。”
三天两夜后,火车抵达北京站。一出站,五个山里人就愣住了——那么多人,那么高的楼,那么多车...小守山紧紧抱着爷爷给的玻璃罐,手心全是汗。
全国扶贫工作会议在人民大会堂举行。当曹大林带着联盟代表团走进会场时,无数道目光聚焦在这群穿着朴素的山海儿女身上。曹大林穿着崭新的中山装——是春桃连夜赶做的,针脚细密;李卫国穿着他最好的劳动布工装,洗得发白;阿琳穿了件红棉袄,是渔村的样式,领口绣着浪花。
他们被安排在第三排。小守山坐在父亲身边,抱着玻璃罐,眼睛不够用似的四处看——那么高的天花板,那么多的灯,那么大的主席台...
轮到联盟发言时,曹大林却做了个出人意料的举动。他走上台,没有马上讲话,而是朝台下招了招手。
李卫国愣了愣,在阿琳的催促下走上台。这个黑水屯的年轻汉子,第一次站在这样的讲台上,面对台下黑压压的人群,腿有点发软。但他想起父亲的话,想起曹爷爷的嘱托,深吸一口气,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