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2章 归去来兮(1 / 2)

霜降这天,草北屯下了第一场雪。雪花不大,稀疏疏的,落在还没凋尽的树叶上,沙沙作响。曹德海起得很早,披着那件翻毛羊皮袄,站在合作社新修的五层观景台上,望着远处的山峦。

七十五岁了。老人心里默数着这个数字,握着枣木拐杖的手紧了紧。时间过得真快,快得让人来不及细想。一转眼,山海联盟成立十年了;一转眼,孙子小守山已经九岁,读三年级了;一转眼,自己头上的白发,已经多过了黑发。

“爷爷,您怎么又站在这儿?”小守山揉着眼睛爬上观景台,孩子穿着厚厚的棉衣,像个小熊,“妈说您腿疼,不能老站着。”

曹德海笑了,伸手摸摸孙子的头:“爷爷看山呢。你看,今年的雪来得早,山里的动物该准备过冬了。”

爷孙俩正说着,曹大林急匆匆地上来,手里拿着份电报,脸色不太好看:“爹,青海扎西来的电报...他病了。”

“病了?”曹德海心头一紧,“什么病?”

“没说清楚,就说是老毛病,想让咱们去看看。”曹大林把电报递过来,“可这个节骨眼上...”

确实是个节骨眼。年底了,合作社的事堆积如山:要盘账,要分红,要制定明年的计划,还要接待好几拨考察团——新疆的、内蒙古的、甚至还有蒙古国的。

曹德海看着电报,沉默了很久。电报很短,就两行字:“曹老哥,身体不适,盼一见。扎西。”

“我去。”老人最终说。

“爹!”曹大林急了,“您这身体,怎么能跑那么远?青海海拔三千多,您受不了的!”

“受得了。”曹德海语气平静,“十年前,扎西来咱们这儿,也是大冬天,坐五天五夜的车。现在他病了,咱们不去看看,说不过去。”

小守山拽着爷爷的衣角:“爷爷,我也去!我还没见过青海湖呢!”

“你好好上学。”老人摸摸孩子的脸,“等爷爷回来,给你带青海的石头。”

劝是劝不住的。曹德海决定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出发前一天晚上,春桃一边给公公收拾行李,一边偷偷抹眼泪。

“爹,您得多带点药,”她把药瓶一个一个装进布袋,“降压的,治腿疼的,还有救心丸...都带上。到了那儿,要是难受,赶紧回来,别硬撑。”

曹德海坐在炕沿上,看着儿媳妇忙碌的身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春桃,爹没事。爹这身子骨,硬朗着呢。”

“硬朗什么,”春桃眼圈红了,“上个月腿疼得下不了炕,忘了?”

老人不说话了,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陪他去青海的是曲小梅和王经理。曲小梅懂医,路上能照顾;王经理会办事,能应对各种情况。曹大林要留下主持工作,走不开。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合作社院里就聚满了人。各屯都来了代表,李大山、陈老大、吴炮手...大家围在车前,你一句我一句地叮嘱。

李大山塞过来一包东西:“曹老哥,这是我老伴晒的参片,路上泡水喝,补气。”

陈老大提着一网兜海产品:“带着,路上吃。青海那边吃不到海鲜。”

吴炮手不说话,只是紧紧握着曹德海的手,握了很久。两个老伙伴,风雨几十年,有些话不用说出来。

车开了,曹大林站在车窗外,眼睛红红的:“爹,到了就打电话回来。”

“哎。”曹德海点点头。

车子驶出草北屯,驶上公路。曹德海回头望去,合作社的灯火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晨雾里。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出远门,去县里开会。那时父亲也这样站在门口,目送他离开。

那时他还年轻,不知道什么叫乡愁。现在知道了。

去青海的路很长。火车要坐两天两夜,从东北到西北,穿越半个中国。曹德海坐在卧铺车厢里,看着窗外的景色从平原变成丘陵,从丘陵变成高原,从绿意盎然变成枯黄一片。

越往西走,海拔越高。曲小梅很紧张,时不时给老人测血压、测心率。还好,曹德海的身体比想象中硬朗,除了有些气短,没太大反应。

“曹叔,您真行。”王经理佩服地说,“我都有点高原反应,您倒没事。”

“山里人,习惯了。”老人望着窗外,“山再高,也得爬;路再远,也得走。”

第三天傍晚,火车抵达西宁。扎西的儿子多吉在车站接他们。小伙子黑了,瘦了,但更精神了。一见面,他就紧紧握住曹德海的手:“曹爷爷,您可来了!阿爸一直念叨您!”

从西宁到扎西的村庄,还要坐五个小时汽车。路不好走,颠簸得很。曹德海紧紧抓着扶手,脸色有些发白。曲小梅赶紧让他吸氧。

“没事,”老人摆摆手,“就是有点晕车。”

天完全黑透时,终于到了。车灯照处,是一排排整齐的砖房,屋顶上竖着太阳能板。村口立着块大石头,上面刻着汉字和藏文:“山海协作示范村”。

扎西家亮着灯。多吉扶着曹德海进屋,炕上,扎西半躺着,盖着厚厚的毛毯。两年不见,这个草原汉子老了许多,脸上的高原红更深了,眼睛也有些浑浊。

“曹老哥...”扎西挣扎着要坐起来。

“躺着,别动。”曹德海在炕沿坐下,握住他的手。那双手粗糙冰凉,布满了老年斑。

两个老人相对无言,只是紧紧握着手。许久,扎西才开口,声音沙哑:“我以为...见不到你了。”

“胡说,”曹德海说,“咱们还要一起去北京领奖呢。”

这话把扎西逗笑了,笑着笑着,咳嗽起来。曲小梅赶紧给他拍背,喂水。

夜里,曹德海就睡在扎西家的客房里。高原的夜很冷,即便烧着炕,也能感到寒意。老人睡不着,起身披衣,走到院里。

青海的夜空,星星格外多,格外亮。银河像一条发光的带子,横跨天际。远处,青海湖的方向一片漆黑,只偶尔有几点渔火闪烁。

多吉也出来了,给老人披了件藏袍:“曹爷爷,外面冷,进屋吧。”

“不冷,”曹德海望着星空,“你们这儿,天离地真近。”

“是啊,”多吉说,“阿爸常说,在草原上,伸手就能碰到天。”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多吉忽然说:“曹爷爷,阿爸的病...是肺心病。医生说,是年轻时在草原上放牧,受了风寒,落下的病根。”

曹德海心里一沉。肺心病,他知道,难治。

“医生怎么说?”

“让静养,不能累,不能激动。”多吉的声音低下去,“可阿爸闲不住,整天惦记着合作社的事。今年我们试种的‘山海一号’成功了,他高兴得几夜没睡...”

第二天,曹德海让扎西带他去看看村里的变化。扎西不肯躺着了,坚持要陪着。多吉只好找来轮椅,推着父亲。

村庄确实大变样了。整齐的砖房取代了土坯房,家家通了自来水、电。合作社建起来了,有加工车间、冷藏库、实验室。最醒目的是村后的温室——玻璃大棚,在高原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这是你们帮我们建的,”扎西指着温室,“里面种着从草北屯带来的参苗,还有我们本地的冬虫夏草、雪莲。长得可好了。”

走进温室,温暖如春。参苗绿油油的,冬虫夏草已经采收了一批,雪莲正开着紫色的花。几个年轻人在忙碌,看见扎西,都围过来问候。

“这是曹爷爷,”扎西自豪地介绍,“草北屯的曹爷爷!咱们的恩人!”

年轻人们纷纷鞠躬,用不太熟练的汉语说:“曹爷爷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