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心里有人了。”姑娘声音很小。
“谁?”
曲小梅不说话了,只是摇头。曹德海看着她,忽然明白了:“是大林?”
姑娘的脸一下红了。
“傻孩子,”老人叹了口气,“大林有春桃,有山山,那是他的家。你...你得有自己的家。”
“我知道,”曲小梅抬起头,眼里有泪,“所以我不说,也不争。我就守着合作社,守着您教我的这些东西。这...这就是我的家。”
曹德海心里一酸,握住她的手:“好孩子...委屈你了。”
在医院住了半个月,曹德海坚持要回家。“过年了,得回家过年。”他说。
医生拗不过,开了药,叮嘱注意事项。临走时,主治医生把曹大林叫到一边:“老爷子意志力很强,但病情摆在那儿。回去后,尽量满足他的愿望,让他开心点。”
回家那天,草北屯像迎接凯旋的英雄。屯口到合作社,路两边站满了人。看见车来,大家纷纷围上来,问候,祝福。
曹德海摇下车窗,跟大家打招呼。他的脸色其实不好,苍白,消瘦,但笑容很温暖。
过年那几天,曹德海精神出奇地好。他参加了所有的活动:祭祖、拜年、看秧歌...甚至还跟着敲了一阵锣。小守山寸步不离地跟着爷爷,像个小尾巴。
除夕夜,全家围坐守岁。电视里播着春晚,但没人认真看。曹德海把孙子抱在怀里,讲自己小时候过年的故事。
“那会儿穷啊,”老人说,“过年能吃顿饺子就是好的。你太爷爷会把仅有的白面省下来,除夕包饺子。猪肉白菜馅,香得很...”
小守山听得入神:“现在咱们天天吃饺子。”
“是啊,现在好了。”曹德海摸摸孙子的头,“所以你们要珍惜。”
午夜钟声敲响时,外面鞭炮齐鸣。曹德海站在窗前,看着烟花在夜空中绽放,五彩缤纷,转瞬即逝。
“真好看,”他轻声说,“像人的一辈子。”
正月十五过后,曹德海的身体明显差了。咳嗽越来越重,有时候整夜睡不着。但他还是坚持每天去合作社,哪怕只是坐一会儿,看看大家干活。
二月二,龙抬头。按习俗这天要剃头,一年都有精神。曹德海让孙子给自己理发——不是去理发店,是在院里,坐在板凳上,围块布。
小守山拿着推子,手有些抖:“爷爷,我怕剪不好。”
“没事,”老人笑着说,“剪成啥样都行。”
推子“嗡嗡”响着,花白的头发一缕缕落下。孩子剪得很认真,虽然技术不怎么样,剪得参差不齐,但曹德海很满意。
“山山长大了,”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新发型,“能当理发师了。”
理完发,老人说要上山看看。大家劝不住,只好让曹大林和吴炮手陪着。
山路难走,曹德海走得很慢,走走停停。到了北山山顶,他已经气喘吁吁,额头冒汗。但他坚持要站在那儿,看着脚下的草北屯。
春雪初融,黑土露出来,像大地睁开了眼睛。参园里,人们已经开始忙碌;合作社院里,车辆进进出出;学校操场上,孩子们在跑步...
“真好啊,”老人喃喃自语,“都活起来了。”
吴炮手站在他身边,这个老猎人眼睛红了:“老哥,咱们...咱们再打一次猎吧?”
曹德海转头看他,笑了:“好。等天暖和点,咱们进山。不打大牲口,就打只野鸡,炖汤喝。”
但这个约定没能实现。从山上回来的第二天,曹德海就起不来炕了。他发高烧,咳嗽带血,呼吸困难。
县医院的救护车来了,医生检查后摇头:“得送省城。”
这次,曹德海没有反对。临上车前,他把小守山叫到跟前,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是那个装着山海露的玻璃罐。
“这个给你,”老人声音很弱,“等爷爷...等爷爷不在了,你想爷爷了,就看看这里面的水。里面有山,有海,有...有爷爷对你的念想。”
孩子抱着罐子,哇地哭了。
省城医院的抢救室门外,曹大林、春桃、曲小梅、王经理...联盟的核心成员都来了。大家或坐或站,沉默着,等待着。
时间过得很慢。每一分钟都像一年那么长。
终于,医生出来了,摘下口罩,摇了摇头:“我们尽力了。老爷子年纪大,心肺功能衰竭...进去看看他吧,时间不多了。”
曹大林冲进抢救室。病床上,曹德海戴着氧气面罩,眼睛半睁着。看见儿子,他努力抬起手。
曹大林握住父亲的手,那手冰凉,瘦得只剩骨头。
“爹...”
老人嘴唇动了动,声音很小,但曹大林听清了:“照顾好...大家...山...海...”
手慢慢松开了。
监护仪上的曲线变成了一条直线,发出刺耳的长音。
窗外,天亮了。晨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照在老人安详的脸上,像给他镀了一层金边。
曹大林跪在床边,握着父亲的手,很久很久。
消息传回草北屯,整个联盟都陷入了悲痛。那天下着雨夹雪,天地一片灰蒙。合作社降了半旗,人们臂缠黑纱,脸上没了笑容。
出殡那天,来送行的人从草北屯一直排到县里。不只是联盟十二个屯的人,青海扎西派儿子多吉来了,朝鲜金明秀通过外事部门发来唁电,省里、县里都来了领导...
灵车缓缓驶过草北屯的街道,路过合作社,路过学校,路过参园...最后上了北山。
曹德海的墓就在他父亲旁边,面朝草北屯,面朝山海。墓碑上刻着他自己选的字:
“曹德海之墓——一个山里人”
下葬时,小守山抱着那个玻璃罐,走到墓前。孩子打开罐子,把里面的水轻轻洒在坟头。
“爷爷,”他哭着说,“这是您最宝贝的山海露。现在...现在它陪着您。”
水渗进泥土,无声无息。
葬礼后,合作社开了次会。曹大林坐在父亲常坐的位置上,看着空荡荡的椅子,很久没说话。
最后,他站起来,声音沙哑但坚定:“爹走了,但合作社还在,山海联盟还在。咱们...得把爹没做完的事,做下去。”
大家纷纷点头,眼里含着泪,但眼神坚定。
春天来了。北山上的雪化了,草木发芽了。曹德海的坟头,长出了一株嫩绿的小苗——不知是什么植物,叶子半圆半尖,像山又像海。
小守山每天放学都去看。他给那株苗浇水,陪它说话,像爷爷还在时那样。
有一天,孩子突然发现,那株苗开花了——小小的,白色的花,五片花瓣,中间是黄色的花蕊。风吹过,花轻轻摇晃,像在点头。
“爷爷,”小守山轻声说,“是您吗?”
没有回答。只有山风呼啸,像远山的呼唤。
声声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