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3章 远山呼唤(1 / 2)

腊月初八,大雪封山。

草北屯的早晨在“嚓嚓”的铲雪声中醒来。曹德海推开房门时,院里已经堆起半人高的雪墙,小守山正举着比自己还高的铁锹,嘿咻嘿咻地铲着,小脸冻得通红。

“爷爷!看我堆的雪人!”孩子指着院角——三个歪歪扭扭的雪人并排站着,最大的那个插着根玉米芯当烟斗,像极了老人平时抽烟的样子。

曹德海笑了,正要说话,却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这咳嗽来得猛,撕心裂肺的,直咳得他弯下腰,扶着门框才站稳。

“爷爷!”小守山扔下铁锹跑过来,小手拍着爷爷的背,“我去叫妈!”

“不用...”老人摆摆手,声音沙哑,“老毛病,一会儿就好。”

春桃已经闻声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碗冒着热气的腊八粥:“爹,您进屋歇着,外头冷。”她扶着公公在炕沿坐下,又对儿子说:“山山,去叫你爸,说爷爷咳得厉害。”

曹大林很快赶来了,身后跟着合作社的赤脚医生孙大夫。孙大夫听诊、量血压、测体温,眉头越皱越紧。

“曹叔,您这肺...”他收起听诊器,“得去县医院拍个片子。我听着有杂音,不对劲。”

“能有什么不对劲,”曹德海又咳了几声,“老慢支,年年冬天都这样。”

“今年不一样。”孙大夫很坚持,“必须去检查。”

最后还是去了。县医院的x光片出来后,医生的脸色凝重:“曹老,您这肺...有阴影。需要进一步检查,最好去省城。”

“阴影?”曹大林心一紧,“什么意思?”

“可能是炎症,也可能是...”医生顿了顿,“肿瘤。”

这话像块冰,砸在每个人心上。回去的路上,车里静得可怕。曹德海坐在后座,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雪景,脸上没什么表情。

“爹,”曹大林从后视镜看着父亲,“咱们去省城吧。明天就去。”

“急什么,”老人平静地说,“快过年了,事多。等过了年再说。”

“可您的病...”

“病不是一天得的,也急不得一天治。”曹德海打断儿子,“先回去,该干啥干啥。”

回到草北屯,消息已经传开了。合作社院里聚满了人,李大山、陈老大、吴炮手...各屯的老伙伴们都来了。大家围着曹德海,七嘴八舌地劝。

“曹老哥,你得听医生的!”李大山急得直跺脚,“钱不是问题,咱们联盟有钱!”

“就是,”陈老大说,“包个车,咱们陪你去省城!”

曹德海只是摇头。等大家都说累了,他才开口:“我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真要是大病,治也治不好;要不是大病,不治也能好。倒是你们,”他看着众人,“合作社的事,得抓紧。年底了,账要清,钱要分,明年的规划要做...别因为我耽误正事。”

这话说得大家无言以对。老人说得对,合作社几千口人等着吃饭呢。

接下来的日子,曹德海照常忙碌。他每天早早起来,拄着拐杖去合作社,看账本,开会,巡查参园...只是咳嗽越来越频繁,有时候说几句话就要停下来喘气。

小守山变得特别乖。每天放学就守着爷爷,端茶倒水,捶背揉腿。有天晚上,孩子突然问:“爷爷,您会死吗?”

这话问得直白,把春桃吓了一跳:“山山,瞎说什么!”

曹德海却笑了,摸着孙子的头:“是人都会死。爷爷老了,就像树老了要倒,这是自然规律。”

“那...那您死了,会去哪?”孩子眼睛里闪着泪光。

“爷爷会变成山,变成树,变成风。”老人望着窗外,“到时候,你想爷爷了,就看山,看树,听风。爷爷就在那儿。”

孩子似懂非懂,紧紧抱住爷爷的胳膊:“我不要爷爷变成山,我要爷爷一直陪着我。”

腊月二十三,小年。合作社照例要祭灶、分红、聚餐。今年曹德海特地交代:一切从简,把钱省下来,多给困难户分点。

分红大会在合作社礼堂举行。王经理念着名单和数字,台下,领到钱的人们喜笑颜开。今年收成好,分红比去年多了三成。

轮到赵婆婆时,老太太拿着厚厚一沓钱,手抖得厉害。她走到台前,对着曹德海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曹叔,谢谢您。有了这钱,我能过个好年了。”

老人摆摆手,想说什么,却又是一阵咳嗽。

聚餐时,大家让曹德海坐主桌,他拒绝了,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菜一道道上来,他却吃得很少,只是看着大家吃,看着大家笑,听着大家说。

李大山端着酒杯过来敬酒:“曹老哥,我敬您!祝您身体康健,长命百岁!”

曹德海以茶代酒,抿了一口:“大山啊,咱们认识多少年了?”

“三十...不,三十五年了!”李大山回忆着,“那会儿咱俩还年轻,一起上山打猎,您一枪撂倒一头野猪,我扛都扛不动...”

两个老人聊起往事,聊到年轻时的糗事,都笑了。笑着笑着,曹德海又咳起来。

夜深了,人渐渐散了。曹德海让曹大林扶着他,在合作社院里转了一圈。院里张灯结彩,红灯笼在雪地里投下温暖的光。

“大林,”老人停下脚步,“爹要是...要是真不行了,合作社的事,你得挑起来。”

“爹!”曹大林眼圈红了,“您别说这话!”

“得说,”曹德海很平静,“人得认命。爹活了七十五年,见了太多事,知足了。就是放不下...放不下这摊子,放不下大家。”

他顿了顿,望着远处的山:“合作社不光是咱们曹家的,是大家的。你得记住,做事要公道,心要正。钱多钱少不是最重要的,人心齐最重要。”

“我记住了。”曹大林声音哽咽。

“还有小梅,”老人继续说,“那丫头有本事,也有心。你得多听她的意见。王经理精,但有时太精了,得有人把着方向...”

他一口气说了很多,像在交代后事。曹大林听着,眼泪止不住地流。

腊月二十八,曹德海咳血了。鲜红的血溅在雪地上,触目惊心。这次,谁劝也没用,必须去省城。

省城医院的检查结果出来了:肺癌晚期,已经转移。医生私下对曹大林说:“老爷子年纪大了,手术风险高。保守治疗吧,尽量减轻痛苦,提高生活质量。”

“还能...还能活多久?”曹大林颤抖着问。

“不好说,看个人体质。短则三个月,长则半年。”

曹大林走出医生办公室,在走廊里蹲下,抱着头无声地哭。曲小梅找到他时,他眼睛红肿,像变了个人。

“曹哥...”曲小梅也哭了。

“别告诉爹实情,”曹大林抹了把脸,“就说...就是肺炎,养养就好。”

病房里,曹德海正靠在床头看书——是《山海联盟大事记》的样稿,王经理刚送来的。看见儿子进来,他放下书:“结果出来了?”

“嗯,肺炎,”曹大林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医生让住院治疗,打打针,消消炎。”

老人看了儿子一会儿,点点头:“那就住几天。”

住院的日子很无聊。曹德海不让大家整天陪着,说合作社事多,都回去忙。最后留下曲小梅照顾,因为她懂医。

曲小梅很细心。她按医生的嘱咐,按时给老人喂药,做雾化,按摩。闲时,就陪老人聊天,聊合作社的事,聊各屯的变化。

“小梅啊,”有天下午,曹德海忽然说,“你也不小了,该成个家了。”

曲小梅一愣,低下头:“曹叔,我...我不想嫁。”

“为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