毁灭如期而至。
熵寂巨墙喷涌而下的灰白光柱,与“门扉斑块”逆冲而上的幽蓝洪流,在卡隆同步轨道那片被暗金色信标涟漪勉强维持的狭小空域,轰然对撞。
没有声音能形容这次撞击。那是超越物理法则的、概念层面的剧烈湮灭。灰白色的“存在消解”与幽蓝色的“本源秩序”,这两种本该相互克制又相互吸引的终极力量,在暗金色谐律能量构建的脆弱屏障前,发生了最原始、最暴烈的反应。
撞击点瞬间化为纯粹的“无”。空间本身被撕开一个直径超过五百公里的、边缘不断闪烁灰蓝电弧的漆黑空洞。空洞之内,连真空涨落都被抑制,只剩下绝对的虚无。而从这虚无边缘辐射出的能量余波,则混合了灰、蓝、暗金三种颜色,化为无数道足以瞬间汽化行星地壳的死亡射线,呈球状向四面八方疯狂扩散!
首当其冲的,便是位于撞击点正下方、正处于信标阵列核心的“决断”号,以及那十二座奋力维持暗金色涟漪的黑色信标。
“护盾全功率!舰体结构强化场最大输出!所有非必要系统紧急断电!”伊芙琳在舰桥上下达了最后的命令,声音在剧烈的震动和刺耳的警报声中几乎被淹没。
“决断”号的护盾在接触到扩散余波的瞬间,读数便从百分之六十二直接跌穿至百分之十五,护盾发生器发出濒临过载的尖锐悲鸣。舰体各处传来金属扭曲断裂的可怕声响,照明系统闪烁不定,最终大半陷入黑暗,只剩下应急红光和全息屏幕的光芒映照着每个人苍白绝望的脸。
透过剧烈震颤的主屏幕,伊芙琳看到,那十二座“沉默信标”正在承受难以想象的压力。暗金色的涟漪如同暴风雨中的蛛网,被灰蓝能量狂潮反复冲刷、撕扯,明灭不定。信标本体那光滑如镜的纯黑表面,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裂纹中溢出更多的暗金色光流,仿佛是在燃烧自身的结构来维持输出。
“‘守墓人’!报告情况!”伊芙琳对着通讯器大喊,尽管她知道答案可能不会乐观。
“信标阵列……输出功率强制提升至百分之八十九……结构完整性持续下降……预计完全崩溃时间……修正为三十一秒……”‘守墓人’的合成音里夹杂着大量的干扰杂音,仿佛随时会中断,“能量源载体……生命反应……濒临断绝……谐律引导……即将……”
话音未落,医疗区传来更加凄厉的警报。监控画面中,银羽和艾尔莎的身体同时剧烈痉挛,口鼻渗出细微的血丝,生命监测仪上的曲线正在变得平直。
“不……”伊芙琳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痛苦。她不仅仅是指挥官,更是看着这两个年轻灵能者一路成长的长辈。织纹哨站的融合,谐律护盾的创造,她们本应拥有无限可能的未来……
就在这万念俱灰、毁灭的光芒即将彻底吞噬一切的瞬间——
异变,从最不可能的地方发生了。
并非来自信标,也非来自垂死的银羽和艾尔莎。
而是来自那枚悬浮在信标阵列中心上空、由十二枚符文融合而成的巨大暗金色立体符文本身!
在上下两道毁灭光柱对撞产生的、超越常规维度的剧烈能量湍流冲击下,这枚本就承载着逻辑纪元最高智慧结晶、又被银羽艾尔莎的独特谐律能量“激活”的符文,其内部某种极度隐秘、极度复杂的“锁闭结构”,似乎被这外来的、极致狂暴的能量冲击,阴差阳错地“撼动”了!
嗡——!
一种与信标涟漪截然不同的、更加低沉、更加古老、仿佛直接回响在灵魂深处的鸣动,从暗金色符文的内部迸发出来!
符文的旋转骤然停止。
紧接着,它的形态开始发生不可思议的变化。那复杂立体的结构如同解压缩的数据流,开始飞速展开、变形、重组!暗金色的光芒不再是稳定的涟漪状散发,而是化为无数道细密的光丝,以符文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包括上下那两道毁灭光柱的方向,主动“刺”了过去!
这些光丝并非攻击。它们异常“纤柔”,在狂暴的能量乱流中看似随时会断裂,却带着一种奇特的“渗透”与“解析”特性。它们无视灰白光柱的“消解”与幽蓝洪流的“秩序”,如同最精巧的探针,直接“刺入”了这两种能量的最核心流动模式之中。
然后,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被光丝“刺入”的区域,无论是灰白的光柱还是幽蓝的洪流,其能量流动都出现了极其细微的、短暂的“凝滞”和“紊乱”。就好像一条奔腾的大河中,突然被投入了无数根能够干扰水流固有频率的“振子”。
这种干扰本身,相对于两道灭世光柱的总能量来说,微不足道。但关键在于它的“位置”和“时机”。它发生在能量对撞的最前沿,发生在两种力量相互湮灭、相互转化的最激烈也最不稳定的“交界层”!
量变引发了谁也无法预料的质变。
灰白与幽蓝能量对撞产生的、那片纯粹的“虚无”空洞,其边缘闪烁的电弧突然变得混乱而无序。空洞本身开始不稳定地膨胀、收缩,仿佛一个呼吸困难的巨人。
而从空洞中辐射出的、混合了灰蓝暗金三色的死亡余波,其扩散的规律也被打乱了。原本均匀的球状扩散,变成了杂乱无章的、方向互相冲突的能量喷流。一部分能量甚至诡异地“折返”,反向冲向了熵寂巨墙和“门扉斑块”!
更重要的是,那十二座濒临崩溃的“沉默信标”,在暗金色符文发生异变、并释放出那些奇特光丝的瞬间,似乎接收到了某种全新的、更高层级的指令。它们表面龟裂的速度骤然减缓,内部涌出的暗金色光流不再仅仅是维持涟漪,而是开始与符文释放的光丝产生共鸣,同样分化出更细的光丝,加入了对毁灭能量的“渗透”与“干扰”网络。
整个战场的能量态势,在极短的时间内,从一个即将崩溃的脆弱平衡,滑向了一种谁也无法理解、无法预测的“混沌演变”状态。
“检测到……未知协议激活……逻辑纪元终极加密档案‘纬度之匙’……部分解锁……”‘守墓人’的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情绪”波动,“信标阵列功能重组……从‘防御净化模式’切换至……‘纬度干涉与记录模式’……能量消耗模式改变……结构崩溃倒计时……暂停……”
暂停?伊芙琳猛地看向主屏幕。果然,代表信标结构完整性的读数停止了那令人心碎的下降趋势,虽然依旧处于危险的低位,但至少稳住了。而银羽和艾尔莎的生命监测仪上,那即将平直的曲线也微微抬升了一点,虽然依旧在死亡线上挣扎,但至少不再是立刻断绝。
“发生了什么?‘纬度之匙’是什么?”伊芙琳急促地问。
“‘纬度之匙’……逻辑纪元‘彼岸之桥’实验的最高阶理论产物……旨在理解和干涉‘存在’的多个基础纬度……理论完成度不足百分之三十七……从未进行过实体测试……”‘守墓人’似乎在快速调取着尘封的数据库,“当前激活状态……非正常程序……由外部极端能量环境与特定谐律密钥共鸣意外触发……效果未知……风险……无法评估……”
无法评估的风险。伊芙琳看着主屏幕上那一片更加混乱、但也因此不再像之前那样“纯粹毁灭”的能量狂潮。熵寂的灰白光柱和门户的幽蓝洪流依旧在倾泻,但它们之间的对撞点变得极其不稳定,溢出的能量乱流四处冲撞,反而在一定程度上相互消耗、抵消。信标释放的暗金色光丝网络如同飘荡在风暴中的蛛丝,看似脆弱,却持续地造成着微小但关键的扰动。
这种混乱,对于规模宏大、依靠“绝对性”发挥力量的熵寂和门户攻击来说,是一种严重的削弱和干扰。但对于“决断”号和残存的舰队而言,这混乱却提供了一线极其渺茫、但确实存在的——生机!
因为能量乱流不再集中冲刷一点,而是变得散乱,护盾承受的瞬间峰值压力反而有所下降。虽然流弹般的能量喷流更加防不胜防,但至少有了周旋和规避的可能。
“所有还能动的舰船!不要靠近能量对撞中心!利用机动规避散乱能量流!向‘守墓人’索取相对安全区的实时数据!”伊芙琳立刻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下达新的指令。
残存的星火、索利安舰船,以及那艘塔拉肯的“坚毅”号(它居然奇迹般地没有在刚才的余波中彻底毁坏,只是伤势更重),开始在这片混乱的能量海洋中艰难地闪转腾挪。每一次规避都险象环生,不时有舰船被突如其来的能量喷流击中,护盾破碎,装甲撕裂,但至少没有像之前那样被瞬间吞噬。
“纬度干涉持续进行……检测到熵寂能量与门户能量的基础频率正在被记录和部分模拟……”‘守墓人’报告着,“信标阵列开始尝试构建局部‘纬度映射’……映射目标:当前交战空域的能量结构……”
只见那十二座黑色信标,除了释放光丝,其表面开始浮现出极其复杂、不断变化的立体光纹图案。这些图案并非随意生成,它们似乎在实时描绘着周围灰白、幽蓝、暗金三色能量的分布、流动、相互作用,甚至试图勾勒出那“虚无空洞”和两个“源头”(熵寂墙体和门扉斑块)的某种抽象“结构模型”。
这更像是一种超高速的、超越常规物理手段的“科学研究”和“战场扫描”,而非直接的攻击或防御。
然而,这种“映射”行为,似乎深深激怒了交战的两个更高存在。
熵寂巨墙中心的“漩涡之眼”,第一次表现出了明显的“情绪”——那是一种被蝼蚁窥探了根本秘密的狂暴怒意。它猛地收缩,停止了灰白光柱的持续喷射,但墙体本身那灰白色的“基底”开始剧烈翻腾,无数更加庞大、形态更加狰狞的灰白色结构——有如同山脉般的巨型晶体簇,有如同星河般旋转的吞噬涡旋,有无数触须纠缠而成的超巨型“捕食者”——从墙体中“生长”出来,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向着信标阵列和残存舰队缓慢但坚定地压来。它似乎改变了策略,不再依赖单纯的“光柱”攻击,而是要用最本源的“存在侵蚀”实体,碾碎一切。
卡隆上空的“门扉斑块”反应则更加诡异。它停止了幽蓝洪流的喷发,整个斑块向内剧烈坍缩,几乎缩小到原先的十分之一,颜色也从灰蓝变成了更加深沉、更加不祥的暗紫色。斑块表面,浮现出无数只不断开合、大小不一的“眼睛”虚影,每一只“眼睛”都冰冷地“注视”着信标阵列,尤其是那枚正在展开的暗金色符文。一种尖锐到足以撕裂灵魂的、充满恶意与贪婪的“求知欲”意念波,如同潮水般涌来。它对于信标的“纬度映射”行为,表现出了一种近乎病态的“兴趣”和“占有欲”。
更大的危机,以另一种形式降临。
“警告:检测到高维锁定……熵寂与门户意识正在尝试直接干涉本区域纬度结构……‘纬度之匙’被动防御协议激活……但负荷过大……”‘守墓人’的声音再次充满紧迫感。
伊芙琳看到,主屏幕上的空间读数开始出现荒诞的变化。一些区域的引力常数在毫无规律地跳动;另一些区域的光速似乎被临时修改,导致观测影像严重扭曲;更有些地方,物质的“硬度”、“导电性”等基础物理属性发生了短暂而剧烈的起伏。这片空域的现实规则,正在变得支离破碎。
而首当其冲承受这种“规则攻击”的,便是依赖精密物理法则运行的星舰,以及作为“纬度干涉”核心的信标阵列。
一艘星火驱逐舰的引擎室突然报告,其内部的反物质约束场参数发生未知偏移,导致约束力瞬时减弱,虽然应急系统立刻介入避免了爆炸,但引擎功率骤降,舰船瞬间掉队,被一道扫过的灰白能量触须擦中,半个舰体无声地化为飞灰。
一座“沉默信标”的附近空间,突然“凝固”,仿佛变成了超固态,信标自身释放的光丝和映射光纹被强行“冻结”在空间中,信标本体也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表面的裂纹再次扩大。
“这样下去不行!‘守墓人’,‘纬度之匙’有没有攻击或脱离手段?”伊芙琳知道,被动防守和记录只会被慢慢磨死。
“理论存在‘纬度偏移’协议……可将局部空间整体‘推离’当前现实纬度锚定点……但需要巨量能量和精确坐标……且目标区域内的‘存在’将承受不可预知的纬度压力……生存率……”‘守墓人’快速计算着。
“执行!总比在这里等死强!计算最优偏移坐标!能量……就用外面这些混乱的能量!”伊芙琳当机立断,指向屏幕上那依旧在相互倾轧、混乱不堪的灰蓝能量狂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