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掘墓人-1147号哨站”那粗犷、拼凑感十足的维修平台上,“暗影之梭”静静停泊,其原本银灰色的流线型外壳,此刻覆盖上了一层斑驳的、带有明显手工涂抹痕迹的深灰色涂层。这涂层由掘墓人提供的、混合了荒原惰性尘埃、特定能量晶体粉末以及几种未知粘合剂的材料构成,触感粗糙,在昏黄的照明下几乎不反光。据掘墓人工程师声称,这涂层能有效散射和吸收多种形式的纬度能量冲击,并能在一定程度上模拟荒原环境的“惰性”信息特征,是穿越不稳定“临时性流”时可能的关键防护。
舰体内部,气氛比荒原本身更加凝重。林锋坐在驾驶席上,最后一次检查着经过紧急加固的引擎核心和新增的“流稳定器”(一个根据掘墓人数据临时加装的、能够产生特定频率能量场以平抚流内湍流的粗糙设备)。吴穹博士守在医疗区,紧盯着再生凝胶池中静语那依旧苍白的面容和旁边神经共鸣床上默观平稳但空洞的生命体征。帕索斯工程师的投影则不断闪烁着,反复核对着掘墓人共享的“泽塔-7”区域坐标、流内预测的能量湍流图谱以及最佳穿越参数。指挥官李锐站在舰桥中央,双手背在身后,目光透过观察窗,落在外面的掘墓人首领及其几名核心构装体上。
数据交换已完成。“暗影之影”提供了大量关于“夹层”现状、逻辑纪元遗产碎片(主要是“守序之影”的部分非核心协议框架)以及银羽、艾尔莎谐律能量的初步分析报告(由帕索斯和吴穹根据记忆和有限记录整理)。作为回报,掘墓人不仅提供了涂层和加固,更交付出一个加密的数据核心,里面存储着他们从古老遗骸中解析出的、关于“纬度信息伪装”与“编织纹理模仿”的理论碎片、研究笔记以及哨站对“观测者”活动模式的长期观测摘要。这是一笔对等的交易,双方都押上了自己最珍贵的信息资产。
“时间窗口在收紧。”掘墓人首领那粗糙的意念通过外部通讯器传来,“‘泽塔-7’区域的‘临时性流’活跃度正在达到峰值,但能量扰动读数也在同步升高。根据模型推算,最佳(或者说,风险相对最低)的切入时间,在十八个标准单位后。之后,流的稳定性将急剧下降,通过成功率会暴跌。”
十八个单位。足够完成最后准备,也让等待变得更加煎熬。
“伤员……”李锐看向医疗区方向。
“重伤者生命体征已稳定,但灵魂创伤修复缓慢,苏醒无期。意识游离者状态未变。”掘墓人首领客观地陈述,“携带他们穿越高风险流,将极大增加不确定性和他们的风险。但留下他们……在荒原,依靠哨站的资源,他们的恢复也许会更平稳,只是时间无法估计。”
这是一个残酷的抉择。带着重伤昏迷的静语和意识游离的默观穿越危险莫测的纬度流,无异于让他们再次经历一次生死考验,甚至可能直接导致伤情恶化乃至死亡。但留下他们,在这片孤绝的荒原,就等于放弃了他们,未来能否再见、能否将他们带回同伴身边,都是未知数。
李锐闭上眼,脑海中闪过出发前伊芙琳指挥官沉重的嘱托,闪过银羽和艾尔莎眼中蕴含的星光与希望,也闪过静语和默观在评估前坚毅的眼神。他们是同伴,是战友,是一同坠入深渊的患难者。
“我们带他们走。”李锐睁开眼,声音低沉而坚定,“抛弃同伴,不是联盟的风格,也不是我们该做的事。我们会用一切办法,在穿越过程中保护他们。”
掘墓人首领的核心光点微微闪烁了一下,没有评判,只是简单地回应:“明白了。我们会协助你们,为伤员准备额外的‘惰性屏蔽舱’,用再生凝胶填充,最大程度隔绝流内能量冲击对脆弱意识的直接影响。但这会占用载具空间并增加重量。”
“就这么办。”李锐毫不犹豫。
最后的准备工作在沉默而高效中完成。两个简陋但结构牢固的金属舱体被搬运进“暗影之梭”的货舱区,内部注满了淡绿色的再生凝胶,静语和默观被小心地转移进去,舱体密封,连接上独立的维生和稳定系统。舰船内部空间变得更加拥挤,但没有任何人抱怨。
出发前,掘墓人首领最后交代:“记住,进入‘流’后,常规导航将完全失效。依靠我们提供的预测图谱和你们的‘流稳定器’维持基本航向。‘流’的本质是纬度结构间的短暂‘褶皱’或‘应力释放通道’,其内部并非真空,可能充斥着从各个相连区域‘渗入’或‘剥落’的能量残渣、物质碎片甚至……未完全消散的信息回响。保持警惕,任何异常都不要深究,以最快速度通过为目标。祝你们……好运。愿你们能找到归途,也愿我们交换的知识,能在未来的纬度风暴中,为彼此点亮一丝微光。”
没有更多告别的话语。“暗影之梭”的引擎发出低沉的启动嗡鸣,缓缓驶离粗陋的对接平台,沿着掘墓人指引的通道,再次没入沉静荒原那无边无际的深灰寂静之中。
航向“泽塔-7”。
十八个标准单位的航行,在荒原近乎凝滞的时间感中,却显得格外漫长。沿途,他们再次看到了那些飘浮的古老遗骸、凝固的能量流和巨大的沉默阴影。但此刻,他们无暇欣赏或研究,所有心神都聚焦于即将到来的挑战。
终于,传感器捕捉到了前方异常的空间读数。那是一片看起来与周围荒原并无二致的区域,但深灰色的“基底”上,隐约可见细微的、如同水波般的涟漪在缓缓扩散,涟漪中心,空间呈现出一种不稳定的、半透明的质感,仿佛一层即将破裂的薄膜。那里就是“临时性流”的入口。
“检测到高纬度曲率波动……空间张力达到临界……能量背景读数紊乱加剧……”吴穹紧盯着扫描数据,声音紧绷,“与掘墓人提供的峰值特征吻合。就是现在!”
“所有人员,固定好自己!非关键系统断电!‘流稳定器’最大功率启动!”李锐沉声下令,“林锋,切入!”
“明白!”林锋深吸一口气,推动操纵杆,将引擎推力提升至安全上限。“暗影之梭”如同一支离弦之箭,舰首对准那片波动的涟漪中心,义无反顾地冲了进去!
没有声音,但有一股无法形容的、仿佛整个存在被投入高速旋转的离心机般的剧烈撕扯感!舷窗外,深灰色的荒原景象瞬间被拉伸、扭曲,化为无数道飞速掠过的、色彩混杂的流光!舰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尽管经过了加固,那些新增的焊点和结构补强处依旧在巨大应力下呻吟。覆盖舰体的深灰色涂层表面,开始出现细密的、如同电流般窜过的能量电弧。
“流稳定器工作正常!但外部能量湍流强度超出预期百分之四十!”帕索斯急促地报告,“航向维持困难!需要手动校正!”
林锋双手青筋暴起,全力操控着飞船,在狂暴的、毫无规律的能量乱流中艰难地维持着大致方向。虚拟导航图上,代表预测安全通道的绿色路径线早已被代表实际能量湍流的狂暴红色完全淹没,只能依靠掘墓人提供的、关于“流”整体“流向”的粗略感觉,以及“流稳定器”产生的微弱稳定场作为参照,如同在飓风中驾驶一片树叶。
更糟糕的是,“流”的内部并非空无一物。不时有大小不一的、闪烁着诡异光芒的碎片或凝结的能量团块,如同炮弹般从混沌的背景中突然射出,撞向舰体!护盾在进入“流”的瞬间就因为规则冲突而失效,只能依靠物理装甲和那层特殊涂层硬抗。每一次撞击都让舰体剧烈震动,留下触目惊心的凹痕或灼痕。有一次,一块蕴含着冰冷死寂气息的暗蓝色晶体碎片擦着舰桥舷窗飞过,尽管没有直接命中,但掠过时散发的寒意几乎让内部温度骤降,仪器表面都结起了白霜。
“左舷装甲带三处破损!气压下降!密封系统正在工作!”吴穹一边监控伤员维生舱状态,一边汇报舰体损伤。
“继续前进!不能停!”李锐咬牙道,他能感觉到,“暗影之梭”正在被“流”的力量裹挟着,以惊人的速度向着某个方向“坠落”,停留越久,被混乱能量撕碎或者被卷入未知岔流的风险就越大。
就在他们艰难穿行,距离预测的“流”出口(如果掘墓人的计算正确的话)越来越近时,异变再次发生!
一股极其突兀的、与周围狂暴但相对“自然”的能量湍流截然不同的“规则扰动”,如同无形的利刃,猛地切入“流”的内部,精准地作用在了“暗影之梭”的航向上!
这股扰动并非能量攻击,它更像是……短暂地、局部地修改了“流”在这一小片区域的“流向”规则!它试图将“暗影之梭”强行推离相对稳定的主航道,抛向侧方一片能量乱流更加密集、且监测显示可能连接着某个充满危险辐射的“死寂亚空间”的岔流!
“警报!检测到超高维规则干涉!特征与……观测者活动模式高度一致!”帕索斯的投影剧烈闪烁,声音带着惊怒,“它们在‘流’内进行干涉!试图改变我们的路径!”
观测者!它们竟然连这种不稳定的临时性流都不放过?还是说,它们一直在监视着“暗影之梭”与掘墓人的接触,此刻在“流”这个相对“封闭”又“混乱”的环境里,进行着又一次冷酷的“测试”或“阻挠”?
“稳住!加大‘流稳定器’输出!对抗规则偏移!”李锐大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