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灰色的光茧在织纹解析大厅核心位置无声悬浮,表面流淌着宛如活体星辰般的细微光纹。静默之梭——这个由静语与默观生命本质融合转化而来的特殊存在,已经连续十七个标准循环保持着完全稳定的能量脉动。它不再具有传统意义上的生命体征,却散发着比任何生命体都更深邃的纬度共鸣。初晓站新建的环形观察平台上,伊芙琳将手掌轻轻贴在强化玻璃表面,指尖传来的轻微震动并非来自机械运转,而是整个归乡之弦空间对静默之梭存在的自然回应。
“谐律共鸣指数又提升了零点三个基点。”吴穹博士的声音在伊芙琳身侧响起,这位科学家眼中的血丝尚未完全消退,但瞳孔深处燃烧的研究热忱却比任何时候都更炽烈,“根据新解锁的织纹数据库记载,这种持续的环境谐律增强现象,通常只发生在‘织网永久节点’激活初期。静默之梭正在无意识中改造周围的空间结构,虽然改造速度极其缓慢,范围也仅限于初晓站周边五公里,但这意味着……”
“意味着我们获得了一个正在成长的织网节点。”伊芙琳接过话头,目光没有离开那枚光茧,“代价是两位同伴作为独立个体的消亡。”
空气沉默了几秒。雷恩从平台另一侧的阴影中走出,他新换装的战术外骨骼在归乡之弦的微光下泛着哑光质感,左臂装甲上新增的织纹谐振阵列还处于调试阶段的淡蓝色。“医疗组对塔拉肯幸存者的初步评估完成了。两百七十四名生还者中,能恢复完整战斗或工作能力的预计不超过一百五十人。加尔铁元帅的右臂需要完全更换为生物机械义体,神经接驳手术将在三个循环后进行。裁决的AI核心损毁率达到百分之四十一,但关键记忆存储区和逻辑推演模块基本完整。”
“他们的状态比预想中好。”李锐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他正带领巡逻队在方舟停泊区外围执行第三轮污染监测,“隔离舱的污染活性又下降了百分之七,按照这个速度,大约六十个循环后可以达到安全拆卸标准。但有个问题——我们在污染残留物中检测到了类似织纹结构但又完全扭曲的能量印记,吴穹博士认为这可能是‘彼岸余烬’与纬度暗潮产生危险互动的直接证据。”
伊芙琳终于转过身,她的面容在控制台的冷光照映下显得棱角分明。“召集全体核心成员,两小时后在战略议会厅开会。我们需要重新评估一切——我们的位置,我们的能力,我们的敌人,以及我们接下来要走的每一条路。”
两小时的时间在初晓站全面恢复运转的忙碌中流逝得飞快。当伊芙琳步入重新规划扩建的战略议会厅时,长椭圆形的会议桌周围已经坐满了人。左侧是以吴穹为首的研究委员会代表,包括三名新晋的、在织纹共鸣方面展现特殊天赋的年轻学者;右侧是李锐率领的探索与防御部门骨干,其中两名成员穿着刚从塔拉肯方舟物资中修复的轻型动力装甲;长桌远端是明镜女士与灵能沟通小组,她们身后悬浮着三个实时显示静默之梭状态的全息投影;而长桌近端,与伊芙琳正对的座位上,加尔铁元帅的全息投影已经稳定地显现,虽然影像边缘仍有轻微的数据扰动,但那种属于塔拉肯统帅的冷硬气场已经重新凝聚。
“开始吧。”伊芙琳没有落座,而是站在主位前,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首先,吴穹博士,汇报织纹数据库初步解析成果。”
吴穹调出一组复杂的三维数据模型,模型中央是静默之梭的实时能量谱图,周围环绕着数以万计不断重组的光点与线条。“过去四十个标准循环,我们集中分析了新获得的基础织纹应用数据库约百分之三点七的内容。必须承认,编织者文明的知识体系完全超越了我们对物理定律的传统认知。他们并非通过能量操纵物质,而是直接理解和修整‘纬度结构本身’。”
他放大了模型的一个局部,那里显示着一段正在缓慢自我复制的织纹结构。“以最基本的‘空间稳定织纹’为例,它并非某种力场发生器,而是一段编码——这段编码会说服周围的空间‘保持当前的几何形态’。是的,说服。根据数据库记载,织纹的本质是‘纬度层面的信息共识’,通过谐律共鸣将特定信息注入纬度结构的基础层面,从而让现实遵循这些信息呈现。”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叹。一名年轻的星火学者举手提问:“这意味着如果我们掌握足够的织纹编码,理论上可以修改物理常数?”
“理论上是,但实际不可能。”吴穹摇头,“数据库中有明确警告:所有织纹操作都建立在‘不破坏纬度基础共识框架’的前提下。任何试图修改基础物理常数的尝试,都会引发纬度结构的自洽性崩塌——后果是整个受影响区域从存在层面上被抹除。编织者文明将这种限制称为‘织网的经纬不可逾越’。”
他切换投影,展示出一幅星图,星图上有七个明亮的光点以某种复杂的几何关系排列。“这是数据库记载的‘织网主干节点’分布图。我们所在的归乡之弦,对应的是这个节点——”他指向其中一个光点,“代号‘记忆回廊’,在编织者文明鼎盛时期,这里负责存储和整理整个文明的历史信息流。静谧之巢应该是这个节点的守护AI或自动维护系统。”
“那么其他节点呢?”雷恩问,“还有活跃的吗?”
“数据库没有最新状态更新,最后记录时间是大约五十万标准年前。当时七个主干节点中,三个完全沉寂,两个处于低功耗维护状态,一个(就是我们这里)报告了‘外部干扰加剧’,还有一个——”吴穹停顿,放大最后一个光点所在的星区,那里显示着不断闪烁的警告符号,“节点代号‘织机核心’,状态标记为‘自主封闭’,原因记录是‘纬度暗潮初级渗透,启动终极隔离协议’。”
“纬度暗潮……”伊芙琳重复这个词,“和加尔铁元帅提到的威胁是同一个吗?”
加尔铁的全息投影发出低沉的合成音:“塔拉肯帝国对‘纬度之暗潮’的记载始于七百年前。最初只是边陲殖民星域报告的空间结构异常——某些区域的物理定律出现微幅波动,持续时间数小时到数天不等。帝国科学院将其归类为自然现象,直到‘彼岸之桥’实验启动。”
他调出一组明显带有塔拉肯数据风格的图表。“实验第三阶段,当科研团队尝试稳定人工制造的微型纬度褶皱时,观测到了某种‘背景辐射’的剧烈变化。这种辐射并非电磁波或任何已知粒子流,而是直接作用于空间结构本身的‘信息扰动’。它表现出某种初级智能特征——会主动规避探测,会模仿实验信号,甚至尝试反向侵入控制系统。当时的首席科学家将其命名为‘暗潮’,因为它就像隐藏在纬度海洋深处的潜流。”
“实验失控是因为暗潮?”明镜女士敏锐地问。
“直接原因是暗潮与‘彼岸余烬’产生了共振。”加尔铁的声音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余烬是实验制造出的悖论奇点残留物,本身处于非存在与存在的叠加态。当暗潮的信息扰动与其接触时,两者发生了我们无法理解的反应——余烬被‘激活’了,开始以违反能量守恒的方式指数级扩张,同时暗潮的扰动强度提升了三个数量级。这就是帝国崩塌的开始。”
李锐在座位上调整了一下姿势:“你之前说观测者对这一切表现出‘异常兴趣’,具体指什么?”
加尔铁的投影闪烁了一下,似乎在调取加密记忆。“方舟逃离秩序之锚废墟后的第十七循环,我们探测到有实体在远距离扫描余烬污染区。扫描方式非常隐蔽,几乎与环境背景辐射完全一致,但裁决的核心逻辑模块在自检时发现了异常数据包——这些数据包像是无意中‘粘附’在我们的传感器回传信号上。分析显示,数据包内包含对余烬能量谱的完整扫描记录,以及对暗潮扰动模式的深度建模,建模精度远超塔拉肯科技水平。”
他放出一段模糊的影像:在破碎星尘的背景下,一个完全透明、只在特定波长下显现出细微轮廓的几何体正在缓缓旋转,几何体表面偶尔闪过一行行无法辨识的符号。“这是我们的高敏度幽灵探测器在自毁前传回的最后画面。根据裁决的比对,该几何体的形态特征与帝国古老档案中记载的‘观测者活动痕迹’吻合度达百分之八十九。”
会议室陷入沉思的寂静。伊芙琳打破沉默:“所以现在的情况是:我们拥有一个正在苏醒的编织者文明节点,掌握了部分织纹知识,但同时面临着三重交织的威胁——彼岸余烬、纬度暗潮,以及可能在暗中观察甚至干预的观测者。而我们的远方,银羽和艾尔莎还在回响之路上等待引导归来。”
她直起身,开始踱步。“我们需要制定一个分层级的战略。第一层级:彻底掌握静默之梭的潜在能力,加速织纹知识的学习与实际应用。第二层级:建立与静谧之巢的深度合作,尝试激活归乡之弦节点的更多功能。第三层级: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开始筹备对回响之路的主动介入——我们不能永远被动等待。第四层级:研究对抗余烬与暗潮的可行方案,这可能需要塔拉肯的实战数据与编织者的理论结合。”
“我建议增加第五层级。”加尔铁突然说,他的投影转向伊芙琳,“对观测者的主动侦察。被动等待他们再次出现过于危险。既然我们确认了他们的活动痕迹,就应该尝试建立一套早期预警系统,甚至……在可控范围内设置一些‘诱饵’,看看他们究竟想要什么。”
这个提议让不少人皱起眉头。吴穹率先反对:“太冒险了。根据所有已知记载,观测者的科技水平完全碾压常规文明。主动招惹他们可能招致毁灭性打击。”
“但被动等待同样危险。”雷恩出人意料地支持了加尔铁的观点,“如果我们不知道观测者的目的,就无法判断他们何时会从观察转为干预。银羽和艾尔莎的回响之路,静默之梭的存在,甚至织纹数据库的解锁——这些都可能已经引起了他们的注意。与其在无知中等待靴子落地,不如在可控环境中试探底线。”
伊芙琳停下脚步,她的目光与加尔铁的全息影像对视。“你需要什么资源?”
“两个标准循环的时间,让我与裁决完成深度数据对接,整理出所有与观测者相关的记录。然后我需要一个隔离的运算阵列,用来运行裁决核心中封存的‘反侦察推演协议’——那是大帝在位后期秘密开发的项目,原本用于防范内部AI叛乱,但它的多变量预测模型可以用来模拟观测者的行为模式。”加尔铁的回答精确如军事报告,“还需要李锐队长提供巡逻队在过去三十循环内所有的异常空间读数,任何微小的波动都不能遗漏。”
“批准。”伊芙琳点头,“但所有推演必须在物理隔绝的环境中进行,不得接入初晓站主网络。明镜女士,请安排灵能屏障小组对隔离区施加最高级别的意识防护。”
会议转向具体分工。吴穹的研究团队将分为三组:一组继续深挖织纹数据库,重点寻找与纬度稳定、污染净化相关的应用模块;二组开始尝试实际编织最简单的织纹结构,从完全无害的‘环境光效调节’开始积累经验;三组则与塔拉肯幸存的工程师合作,研究如何将织纹理论与现有科技结合,开发混合型设备。
李锐的探索防御部门任务更重:除了常规巡逻和方舟污染监控,还需要在归乡之弦区域内寻找更多天然织纹节点或谐振点,绘制完整的能量地理图。同时,他开始选拔队员组建一支特殊反应小组,小组成员必须具备较高的织纹共鸣天赋,未来将专门负责处理与织纹相关的突发状况。
明镜女士的灵能沟通小组则面临全新挑战:尝试与静默之梭建立有意识的交流。这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对话,而是通过谐律共鸣传递概念与图像,试探这个融合存在是否保留了某种程度的认知能力。同时,她们还要负责维护整个初晓站的意识防护网络,防止任何外部意识渗透——无论是暗潮的信息扰动,还是观测者的扫描。
会议持续了整整六个标准时。当众人散去时,初晓站的穹顶模拟天幕已经调整至夜间模式,人工星光在银灰色的背景上洒下柔和光点。伊芙琳独自留在议会厅,调出了整个归乡之弦区域的全息投影。投影上,初晓站的光点如同孤独的烛火,远处静谧之巢的巨大轮廓沉默如山,更远方,塔拉肯方舟的残躯静静悬浮,周围环绕着数十个代表污染监测点的红色标记。
她伸手触碰投影,画面放大到方舟的隔离舱区域。暗红色的污染残余仍在缓慢蠕动,就像某种活体的伤口。根据吴穹的最新报告,那些扭曲的织纹结构正在发生极其缓慢的变异——它们似乎在尝试模仿正常的织纹,但每次都失败,产生更混乱的扭曲形态。这种模仿行为暗示着污染本身可能具有某种基础的学习能力,或者说,余烬与暗潮的混合物正在演化。
通讯器发出轻微的震动,雷恩的加密频道请求接入。“伊芙琳,巡逻队在第七扇区发现异常结构。不是天然晶体,也不像编织者遗迹。你最好亲自来看看。”
第七扇区位于归乡之弦的边缘地带,距离初晓站约三百公里,是一处由无数破碎星体物质和能量乱流构成的危险区域。伊芙琳搭乘经过织纹谐振改造的小型侦查艇,在二十分钟后与李锐的巡逻队汇合。三艘轻型护卫艇呈警戒阵型悬停在一块足有小型卫星大小的暗色物质前。
那东西确实不像自然造物。它呈完美的六棱柱状,表面光滑如镜,材质非金非石,在侦查艇的探照灯下不反射任何光线,反而像是将光线完全吞噬。最奇特的是它的位置——它悬浮在能量乱流的正中央,周围的狂暴能量流在接近其表面约五十米处就会自动偏转,仿佛它周围存在一个无形的保护壳。
“质量探测器显示这东西的密度高得不可思议,但引力读数完全正常。”李锐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能量扫描无效,所有探测波束在接触表面时都会消失。我们试过发射一枚非爆磁性标记弹,标记弹在进入五十米范围后就失去了信号。”
伊芙琳凝视着那个黑色六棱柱,某种直觉在她意识深处鸣响。“静默之梭对这东西有反应吗?”
“明镜女士的团队报告,在发现这物体后的第三分钟,静默之梭的谐律输出出现了百分之五的波动,波动模式与之前回应静谧之巢通讯时类似,但更微弱。”李锐停顿了一下,“需要尝试物理接触吗?我可以让队员用牵引光束试——”
“不。”伊芙琳打断他,“所有单位后撤至安全距离。雷恩,调取过去四十八循环内这个区域的所有扫描记录,我要知道这东西是突然出现的还是一直在这里。吴穹博士,请带一组人远程分析该物体的空间定位数据,我要知道它是否与归乡之弦的整体织纹结构存在几何关联。”
命令迅速执行。两小时后,初步分析结果传回:黑色六棱柱的空间坐标与归乡之弦的七个主要能量涡旋构成精确的六分相几何关系;过去七十二循环的连续扫描显示,该物体并非突然出现,而是一直存在,但其‘可见性’似乎在周期性变化——大部分时间它完全隐匿于背景能量噪声中,只在特定谐律条件下显现;最令人不安的是,塔拉肯方舟的污染隔离舱在六棱柱进入可见期时,污染活性会同步上升约百分之十二。
“这是一个信标。”加尔铁元帅在紧急召开的二次会议中斩钉截铁地说,“或者是某种监控装置。它的几何精度和周期性隐匿特征,完全符合高等文明的监控技术范式。裁决的核心数据库中有一段加密记录,提到观测者在活动区域会留下‘空间基准点’,这些基准点用于维持对目标区域的持续观察而不引起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