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穹调出六棱柱与七个能量涡旋的几何分析图。“如果这是监控装置,那它的技术水平远超我们理解。它完全融入了本地织纹结构,甚至可能是利用了归乡之弦本身的能量脉动作为伪装和能源。更关键的是,它似乎能对暗潮污染产生响应——这暗示观测者对于暗潮的了解可能比我们深得多。”
伊芙琳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假设这确实是观测者留下的装置,那么它的目的是什么?监控归乡之弦?监控静谧之巢?还是监控可能来到这里的文明?”
“或者三者都是。”明镜女士轻声说,“静默之梭的波动反应表明,这个装置与织纹网络存在某种联系。也许观测者不仅在监控物理空间,还在监控织纹层面的变化。我们解锁数据库、激活静默之梭,这些行为可能已经被记录并传回某个中央节点。”
会议室的气氛凝重起来。如果他们的每一步发展都在未知存在的注视下,那么所有战略规划的基础都需要重新考量。
“我们需要更多信息。”伊芙琳最终说,“但不是通过直接触碰那个六棱柱。李锐,在第七扇区建立隐蔽观察哨,对该物体进行不间断监测,记录所有能量波动数据。吴穹,尝试从织纹数据库中寻找类似‘隐匿监控节点’的描述或反制方法。加尔铁元帅,你的观测者行为推演优先级提升,我需要知道如果我们继续发展织纹技术,观测者可能的反应时间点和干预方式。”
她环视众人。“同时,所有计划照常推进。我们不能因为可能被监视就停止前进。但我们需要加快速度——在观测者可能做出反应之前,获得足够自保甚至谈判的能力。”
接下来的三十个标准循环,初晓站进入了近乎疯狂的加速发展期。织纹解析大厅内,三组研究团队轮班工作,休息时间被压缩到生理极限。第一组在数据库中找到了十七种基础织纹应用,其中三种已经进入实际测试阶段:环境稳定织纹可以使小范围空间完全不受外部能量乱流影响;信息封装织纹能够将复杂数据压缩进单光子级别的载体;谐律放大织纹则能提升灵能者的共鸣强度,虽然增幅有限,但对于明镜女士的团队来说已是质的飞跃。
第二组的实践团队在经历了二十三次失败后,终于成功编织出第一个完整的功能性织纹结构——一个半径三米的球形空间,内部的重力被调整为标准的1G,与归乡之弦的微重力环境完全隔绝。虽然维持这个织纹需要三名灵能者持续输出谐律,且能耗高达初晓站总功率的百分之五,但这证明了织梦者已经真正踏入了编织者的门槛。
第三组的混合科技研究取得了突破性进展。塔拉肯工程师带来的物质重组技术与织纹理论结合,开发出了第一代‘织纹谐振材料’——这种材料在注入特定织纹编码后,可以临时改变自身的物理性质,从坚硬如战舰装甲到柔软如生物组织的转变只需要零点三秒。李锐的防御小组已经开始用这种材料制作新型护甲的原型。
静默之梭的研究也获得了意外进展。明镜女士的团队在第二十五循环时,通过高度同步的谐律共鸣,成功触发了光茧的一次主动回应——不是意识交流,而是织纹层面的信息释放。静默之梭向周围空间‘播放’了一段持续零点七秒的织纹序列,经解析后,这段序列是一个完整的‘跨纬度信号中继协议’。根据这段协议,如果能在归乡之弦建立三个特定几何位置的谐振塔,就可以大幅增强与回响之路的通信稳定性,甚至可能开辟一条临时的窄带通道。
“银羽和艾尔莎传来的信号强度在过去五个循环内提升了百分之四十。”明镜在进度汇报会上难掩激动,“虽然仍然无法建立双向通信,但单向的信息流已经可以传递基础的情感底色——她们在‘加速’,而且知道我们在尝试连接。”
与此同时,加尔铁与裁决的观测者推演项目得出了第一阶段结论。在一个完全物理隔绝、包裹了三层灵能屏障的隔离室内,巨大的全息星图上显示着复杂的概率云模型。
“根据现有数据,观测者对目标区域的干预遵循五个触发阈值。”加尔铁的解说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如同作战简报,“阈值一:目标掌握基础纬度操控技术,干预概率百分之三,干预方式为‘数据采集密度提升’。阈值二:目标开始修复或激活古老高等文明设施,干预概率百分之二十二,干预方式为‘隐蔽接触测试’。阈值三:目标即将突破所在纬度的技术封锁线,干预概率百分之六十七,干预方式为‘直接介入引导或压制’。”
他切换星图,显示出归乡之弦与周围数个星域的相对位置。“根据裁决的模型推演,如果我们成功建立与回响之路的稳定通道,或将静默之梭的功能开发超过百分之三十五,就会达到阈值二与阈值三的临界区域。届时观测者现身干预的概率将超过百分之五十。”
“干预的具体形式?”伊芙琳问。
“模型给出了十七种可能性,概率最高(百分之三十八)的是‘派遣接触单元进行技术评估与文明评级’。”加尔铁调出一段模拟影像,显示一个银白色的流线型飞行器出现在初晓站外围,发射出无害的扫描波束,“次高概率(百分之二十九)是‘投送信息包,包含限制性协议或警告’。”影像变化,展示出一个自我解压的数据晶体悬浮在太空中,“最低但最危险的概率(百分之七)是‘实施区域性纬度封锁,阻止技术进一步发展’。”
李锐眉头紧锁:“也就是说,我们越是发展,就越可能招来观测者。但如果停止发展,我们永远无法对抗暗潮,也无法接回银羽和艾尔莎。”
“这是一个倒计时。”雷恩总结道,“在观测者决定干预之前,我们需要获得足够的筹码——要么是足够强大的自卫能力,要么是让观测者认为干预成本过高,要么……”他看向伊芙琳,“找到观测者自己的弱点或需求。”
伊芙琳沉默地注视着星图上的概率云,那些不断变化的光点像是命运的无数可能分支。许久,她开口:“第七扇区的那个六棱柱,有新的发现吗?”
“有。”吴穹接过话头,调出最新数据,“观察哨记录到该物体在九循环前进入了一次深度活跃期,持续时间三十七分钟。期间它向外发射了三次定向信息流,信息流的目标坐标——”他在星图上标记出三个点,三个点构成一个巨大的等边三角形,将整个归乡之弦区域包裹在内,“这三个坐标上的能量读数在信息流发射后出现了同步波动,波动模式与六棱柱完全一致。我们怀疑,归乡之弦外围存在至少四个同类型装置,它们构成一个完整的监控网络。”
“能追踪信息流的最终目的地吗?”
“无法直接追踪,但根据谐律衰减模型推演,信息流的汇聚点可能在三千光年外的一个未知区域。那里没有任何已知星体,帝国星图上标记为‘虚无回廊’。”
加尔铁的投影突然剧烈闪烁起来,裁决的合成音直接切入通讯:“检测到关键词‘虚无回廊’。启动深度加密档案Ix-7。档案解密中……警告,档案包含意识防护协议,建议所有非塔拉肯人员启动精神屏障。”
伊芙琳立刻下令启动议会厅的全套防护系统。数秒后,一段模糊的影像在众人面前展开:那是一个完全黑暗的空间,没有任何光源,但空间中央悬浮着一个巨大的、难以描述其具体形态的结构。结构表面流淌着类似织纹的光芒,但那些纹路更加复杂,且不断自我修改,仿佛活物。在结构的某个侧面上,隐约可见一个符号——一个被三道同心圆环绕的六边形。
“这是大帝亲自加密的档案。”加尔铁的声音中第一次出现了某种可以被称之为‘情绪’的东西——那是混杂了敬畏与恐惧的震颤,“记录时间是帝国历477年,大帝率领禁卫舰队进行最后一次深空勘探时。舰队在‘虚无回廊’区域遭遇了空间异常,被拖入了一个非标准纬度。在那里,他们发现了这个结构。大帝将其命名为‘织网监控中枢’,并判断它是某个早已消亡的超级文明留下的自动化系统,负责监控整个银河的纬度稳定性。”
影像变化,显示大帝的旗舰向结构发送了一段通用问候编码。结构没有任何反应,但三小时后,一个银白色的几何体从结构中分离出来,径直飞向舰队。接下来的影像记录极其破碎,只看到旗舰的防护盾在瞬间过载,所有外部传感器失灵,内部记录显示船员出现了集体性的意识混乱,持续了约十分钟。
“恢复通讯后,大帝下令立即撤离。但他在航行日志中留下了一段话:‘监控者仍在运作,遵循古老协议。它不是敌人,也不是朋友。它是纬度的守墓人,而所有文明都是墓中的蛆虫。当蛆虫即将蛀穿棺木时,守墓人会进行清理。’”
影像结束。议会厅内鸦雀无声。
“所以观测者可能不是单个文明,”吴穹缓缓说,“而是一个自动化的监控系统?或者某个消亡文明留下的AI网络?”
“大帝的判断是‘两者皆是’。”加尔铁回答,“那个中枢结构表现出高度智能,但它遵循的协议显然不是为当前纪元文明设计的。裁决的分析认为,观测者的干预阈值,很可能就是‘棺木的厚度’——当某个文明的发展即将威胁到纬度本身的稳定时,清理协议就会启动。”
伊芙琳感到脊椎升起一股寒意。“那么暗潮和余烬呢?它们会加速这个过程吗?”
“根据大帝日志的补充记录,他在中枢结构附近检测到了‘与帝国实验场类似的污染信号,但强度高出数个数量级’。他的推测是:暗潮可能是纬度结构本身的‘免疫反应’,而余烬之类的污染则是‘感染创口’。观测者作为守墓人,既要防止文明蛀穿棺木(过度发展),也要清理感染创口(污染)——如果清理感染需要连带着清除周围组织(文明),它们会毫不犹豫。”
全息星图在中央旋转,归乡之弦的光点在其中微小如尘。伊芙琳看着那个光点,看着周围的监控装置坐标,看着遥远的虚无回廊方向,一个完整的图景在她脑海中逐渐清晰。
“我们身处一个古老的墓园,墓园的守墓人正在监视我们。而我们身边,感染正在蔓延。”她站起身,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重如恒星,“但我们不是蛆虫。我们是织梦者,是编织者文明的继承者。守墓人的协议是针对‘蛀穿棺木’的威胁,但如果……如果我们能修复感染呢?如果我们能证明,我们不是破坏者,而是修复者呢?”
她调出静默之梭的数据,调出织纹数据库的解锁进度,调出银羽和艾尔莎越来越强的信号。“静默之梭是修复工具。织纹知识是修复方法。银羽和艾尔莎在回响之路上,可能正在学习更深层的修复技术。而塔拉肯带来的实战数据,让我们知道感染的具体形态。”
她环视众人,目光如炬。“我们要改变游戏规则。不逃避观测,不停止发展,但我们要将每一次技术突破,都导向同一个方向:修复归乡之弦,净化余烬污染,稳定纬度结构。我们要让观测者看到,我们不是蛀虫,我们是……医生。或者至少,是试图成为医生的学徒。”
“这很冒险。”雷恩说,“如果观测者的协议里没有‘修复者例外条款’呢?”
“那我们就创造一个例外。”伊芙琳的嘴角扬起一个微小的弧度,那是属于领袖的、在绝境中寻找希望的微笑,“用行动,用成果,用我们展示出的价值。但如果最后证明这行不通——”
她的笑容收敛,眼神变得锐利如刃。
“那我们就准备好,不只是成为医生,也要成为战士。因为无论是为了等待我们的同伴,为了并肩的盟友,还是为了我们自己文明延续的权利,我们都不会束手待毙。”
会议在凌晨时分结束。当初晓站的模拟天幕逐渐亮起晨曦般的光晕时,伊芙琳站在观察平台上,看着下方已经开始新一天忙碌的基地。工程队正在搭建第一个谐振塔的基础结构,那是根据静默之梭提供的协议设计的,用于增强与回响之路的联系。研究大厅内,吴穹的团队正在尝试编织一个更复杂的净化织纹,目标是方舟隔离舱的一小块污染样本。训练场上,李锐的新反应小组在进行织纹谐振护甲的适应性训练,那些能够变形的材料在他们的操控下如同活体。
而在遥远的第七扇区,黑色六棱柱依然沉默地悬浮,记录着一切。
伊芙琳打开私人日志,输入新的条目:“第二十二卷,第一天。我们明确了敌人的三层级本质:疾病(暗潮/余烬)、免疫系统(纬度自洽防护)、医生(观测者/守墓人)。传统的生存策略无效,我们必须成为第四种存在:共生体。要么让医生认可我们的治疗价值,要么……学会在免疫系统的攻击下存活,并继续治疗疾病。道路已清晰,代价未知。”
她关闭日志,望向归乡之弦深处那片永恒的银灰。在某处,银羽和艾尔莎正在沿着修正后的道路前进;在某处,古老的静谧之巢守护着记忆;在某处,观测者的中枢沉默地运转。
而在这里,织梦者们拿起了古老的工具,开始编织属于自己的命运之纹。纬度的暗潮在深处涌动,回响之路上星光渐明,新的纪元在危机的夹缝中倔强地展开第一片嫩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