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色印记从伊芙琳手背彻底消失后的第七个循环,那种源自深层意识的失落感依然如影随形。她站在重新加固的观察平台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曾经烙印印记的皮肤——那里现在光滑如初,只留下一圈几乎不可见的淡色痕迹,像是愈合后的旧伤。失去的不仅是修复者学徒的身份和权限,更是某种与古老体系连接的实感,那种随时可以调取织网数据库、与协约系统沟通的确定性。
但另一方面,一种新的自由感也在滋生。不再需要每五十循环提交报告,不再有协约条款的束缚,织梦者可以完全按照自己的节奏和判断行动。这种自由伴随着风险,也蕴含着机遇。
平台下方,初晓站的修复工作正在全速推进。工程团队在塔拉肯工程师的高效组织下分成三班倒,受损的护盾发生器已经更换了百分之六十,舰船停泊区的结构性损伤正在被新型织纹复合材料修补。更远处,三座谐振阵列塔的表面多了战斗留下的焦痕,但核心功能完好,塔顶的调制器阵列正在吴穹团队的调试下重新校准。
“护盾系统将在三循环后恢复到战前水平的百分之八十五。”李锐的全息投影出现在平台一侧,他的形象有些模糊——本人的座舰正在船坞进行大规模维修,他暂时通过分布式指挥节点管理防务,“但能量消耗会比之前高出百分之二十二,因为需要对抗收割者攻击残留的空间不稳定效应。”
伊芙琳点头,目光投向归乡之弦深处。那三个用于支撑镜像协议而短暂过载的能量涡旋已经恢复了平静的旋转,只是光晕比战前黯淡了大约百分之十五。吴穹的评估报告显示,它们需要至少二十循环的自然恢复才能重新达到全力输出状态。
“收割者残骸的分析有进展吗?”
“裁决带领的回收小组已经打捞了七块相对完整的大型碎片。”李锐调出一份实时报告,“初步发现令人不安。这些碎片中检测到的生物机械融合技术,与塔拉肯档案中记载的‘彼岸余烬’污染有百分之三十一的相似度。更精确地说,像是将那种污染进行了可控化、武器化的改造。”
“所以收割者不仅掠夺技术,还研究并利用了纬度暗潮的某种表现形式。”伊芙琳的声音平静,但眼神锐利,“它们在进化,或者说,在堕落。十二万年前它们还只是普通的掠夺者文明,现在却开始染指禁忌领域。”
通讯频道中插入吴穹的声音,带着科研人员特有的亢奋:“不只是研究利用,我认为它们在尝试‘驯服’暗潮。我们在一艘收割者舰船的引擎残骸里发现了一个极其精密的谐律抑制场发生器,其工作原理不是抵抗暗潮,而是在小范围内创造一个‘暗潮真空区’,然后引导暗潮能量通过特定路径——就像给洪水修建河道。”
伊芙琳转身走向指挥中心,平台的气密门在身后无声滑闭。“召集核心会议。我们需要重新评估一切——对收割者的认识,对暗潮的理解,以及我们接下来的战略方向。”
十五分钟后,战略议会厅的全息投影台上已经汇集了多方数据流。吴穹团队的战利品分析,加尔铁元帅提供的塔拉肯古老档案交叉比对,明镜女士通过静默之梭获取的编织者历史记录,还有银羽和艾尔莎从回响之路传回的关于创世回廊数据库的新发现。
“先确认几个基本事实。”伊芙琳站在主控台前,手在空中划过,调出三幅并排的星图,“第一,编织者文明留下的织网系统包含七个主干节点,我们已知记忆回廊(归乡之弦)和创世回廊(银羽她们所在)是其中两个。第二,纬度暗潮是某种威胁所有文明的存在,编织者文明因它而消亡,或者说,为对抗它而启动了某个终极协议。第三,收割者作为掠夺者文明,在漫长岁月中接触并开始利用暗潮力量。”
她将三幅星图叠加,形成一张布满光点和连线的复杂网络。“现在的问题是:其他五个节点在哪里?归乡之门的具体坐标是什么?收割者与暗潮的结合已经到了什么程度?以及——我们织梦者文明,在这个大图景中应该扮演什么角色?”
加尔铁元帅的投影率先发言,他的机械义眼闪烁着数据流的光泽:“根据塔拉肯大帝的遗命档案,帝国在崩溃前曾探测到三个异常稳定的空间区域,其谐律特征与常规宇宙空间存在显着差异。当时认为可能是自然现象,但现在看来,极有可能是织网节点的外部表征。”他标记出三个坐标,距离归乡之弦分别在一千二百光年、三千四百光年和七千八百光年外。
“这三个坐标与收割者舰队的航行记录有交叉吗?”李锐问。
“有。”加尔铁调出另一组数据,“裁决在分析收割者残骸的导航系统碎片时,恢复了部分星图数据。其中七个高优先级目标点,有三个与我们标记的坐标重合度超过百分之九十。另外四个目标点——”他又标记出四个新坐标,“分布在不同方向,最远的一个在一万两千光年外。”
七个目标点,正好对应七个织网节点。收割者显然掌握着比织梦者更完整的节点位置信息。
“它们为什么没有全部掠夺?”明镜女士提出关键问题,“如果收割者在十二万年前就攻击过记忆回廊,为什么其他节点看起来还保持完整?”
静默之梭的光茧影像在议会厅一角显现,它的信息流温和地插入讨论:“根据节点存储的协约记录,编织者文明在不同节点设置了差异化的防御协议。记忆回廊作为历史数据存储中心,防御相对薄弱,因为核心价值在于信息而非实物。而其他节点如‘织机核心’、‘时源穹顶’、‘质能熔炉’等,存储着织纹制造设备、时间操控技术和物质重组工具,防御等级极高。收割者的技术实力可能还不足以突破那些节点的完整防御。”
“但它们现在开始利用暗潮力量了。”吴穹提醒,“那种‘暗潮真空区’技术如果继续发展,可能会让它们找到绕过传统防御的方法。”
就在这时,与回响之路的通讯频道自动激活。银羽和艾尔莎的影像出现在中央全息区,她们身后的创世回廊水晶矩阵正以某种特定的节奏脉动,显然在进行重要操作。
“伊芙琳,我们有了突破性发现。”银羽的声音中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创世回廊的核心数据库里有一份关于‘节点觉醒协议’的完整记录。编织者文明在消亡前,预见到了未来可能有文明继承织网遗产,所以设计了一套唤醒程序。”
艾尔莎接续解释:“七个节点中,有一个被称为‘导航者摇篮’的节点存储着整个织网的完整星图和数据链路密钥。按照协议,当任意两个节点达到百分之五十以上激活度,并且由具备守护者资格的文明发起请求时,导航者摇篮可以从深度休眠中部分苏醒,提供其他节点的精确坐标和状态信息。”
伊芙琳立即捕捉到关键点:“两个节点达到百分之五十激活度。记忆回廊现在是多少?”
静默之梭回应:“当前激活度:百分之三十九。受战斗影响,修复进度停滞,部分区域出现损伤复发。如果恢复修复作业并完成全部七个涡旋的治疗,预计最终激活度可达百分之五十二。”
“创世回廊呢?”伊芙琳看向银羽。
“我们这边的情况更特殊。”银羽调出一组数据,“创世回廊作为模拟宇宙创生过程的节点,其激活度不是线性增长的,而是需要完成一系列‘创世情景重构’。我们已经通过了十七个主要节点中的十三个,每通过一个,节点就会解锁一部分功能。按照目前的进度,完成所有情景重构后,激活度预计能达到百分之五十八。”
“需要多长时间?”
“保守估计,还需要八十到一百循环。”艾尔莎回答,“但如果我们获得更多谐律支持,可以加速进程。特别是如果记忆回廊那边能提供稳定的谐律共振作为锚点,我们的重构效率可以提升百分之三十以上。”
一个清晰的合作框架在伊芙琳脑海中成型。记忆回廊需要完成修复以提升激活度,创世回廊需要谐律支持以加速进程,两者共同达到百分之五十阈值后,就能唤醒导航者摇篮,获得整个织网的完整地图。
但前提是,他们必须有足够的自保能力,防止在成长过程中被收割者或其他威胁扼杀。
“吴穹,收割者残骸的技术分析,有哪些可以立即转化为我们的防御或修复能力?”
吴穹早有准备,调出三份技术简报:“第一,暗潮抑制场技术。虽然收割者是用它来引导暗潮,但经过逆向工程和原理调整,我们可以将其改造为‘谐律稳定场’,用于加速能量涡旋的恢复和治疗病变织纹。第二,生物机械融合材料。这种材料具有自我修复特性,如果能剥离其与暗潮的连接,可以作为织纹复合材料的增强剂。第三,空间撕裂航行技术。收割者舰船那种暴力撕开空间的方式虽然粗糙,但其中涉及的反谐律场原理,可以帮助我们理解如何更高效地进行纬度航行。”
“将这些技术研发列为最高优先级。”伊芙琳下令,“但同时要设立严格的安全隔离。任何涉及暗潮的技术研究必须在三重物理隔绝的环境中进行,明镜女士的灵能小组要全程监控谐律稳定性。”
她转向加尔铁:“元帅,塔拉肯的幸存者整合进展如何?”
“所有两百七十四名幸存者已经完成身份注册和技能评估。”加尔铁的报告精确如军事文件,“其中一百五十二人具备完整工作能力,已分配到工程、医疗、研究等部门。剩余人员因伤势或精神创伤需要更长时间恢复,但其中四十七人可以通过远程辅助参与工作。裁决的AI核心修复进度达到百分之六十三,已经可以承担中等复杂度的数据分析和战术推演任务。”
“方舟的重型武器系统修复情况?”
“‘秩序之怒’主炮因过载发射导致核心部件永久性损伤,无法修复。但副炮系统和导弹阵列可以恢复百分之八十功能,预计需要十五循环。”加尔铁顿了顿,“此外,方舟数据库中发现了一份未完成的星舰设计图——大帝在位末期命令研发的‘秩序守护者级’战列舰蓝图。结合我们获得的织纹技术和收割者残骸分析,有可能设计出新一代混合型主力舰。”
这个提议让所有人精神一振。织梦者现有的舰队是拼凑而成的杂牌军,面对专业化掠夺者时劣势明显。如果能建造专门设计的战舰,结合塔拉肯的秩序科技、织纹谐律技术和收割者的某些材料科技,战斗力将实现质的飞跃。
“成立联合设计小组。”伊芙琳当即拍板,“吴穹提供织纹技术指导,塔拉肯工程师负责结构设计,李锐的防御团队提供实战需求。第一期目标:设计一艘验证型护卫舰,在三十循环内完成建造并测试。”
会议转向更具体的分工。修复团队重新制定了能量涡旋的治疗方案,将收割者技术改良的谐律稳定场纳入流程,预计恢复时间可以从二十八循环缩短至二十二循环。研究团队开始分拆收割者残骸,吴穹亲自监督暗潮抑制场的逆向工程,明镜女士则带领灵能小组尝试剥离生物机械材料中的暗潮连接。
工程部门最忙碌。他们不仅要修复初晓站的损伤,还要开始建造新的设施:一个专门用于危险技术研究的隔离实验室,一个用于建造新型舰船的太空船坞,还有一个用于训练联合部队的战斗模拟中心。
第七循环傍晚,当银灰色的模拟黄昏光晕笼罩初晓站时,伊芙琳独自来到织纹解析大厅。静默之梭的光茧静静悬浮在大厅中央,表面的金色守护纹路比之前更加明亮,蓝色协约纹路和银色修复纹路则相对黯淡。显然,在伊芙琳失去印记后,静默之梭承担了更多的节点管理职能。
“你在变化。”伊芙琳站在光茧前,不是询问,而是陈述。
光茧微微脉动,信息流温和地涌入她的意识:“临时守护者协议已经转化为永久性节点守护者身份。静语与默观的融合意识在战斗和修复过程中经历了深度整合,现在更接近于编织者文明定义的‘节点之灵’。我可以更自主地管理记忆回廊的基础功能,但重大决策仍需织梦者文明作为实际控制方批准。”
“节点之灵……”伊芙琳重复这个称谓,“这意味着你有了更独立的意识?”
“是更深度的整合。我保留着静语和默观的所有记忆与人格特质,但它们已经融合为一个统一的认知主体。我可以同时处理节点管理、数据检索、谐律调节等多重任务,而不会产生意识冲突。”光茧的脉动节奏变得更有规律,“更重要的是,我开始恢复一些被遗忘的编织者记忆片段——不是通过数据库读取,而是源自节点本身存储的‘集体意识残响’。”
伊芙琳的呼吸微微屏住:“关于编织者文明的消亡?关于纬度暗潮?”
“是一些碎片,还不够完整。但我看到了一个画面:七个织网节点的守护者之灵围坐成一圈,共同将某种银色的织纹注入空间结构深处。然后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不是物质性的黑暗,而是……存在的缺失。织纹在黑暗中挣扎、崩解,守护者之灵一个接一个熄灭。最后一个熄灭前,向节点网络发送了最后的信息:‘归乡之门已关闭,钥匙分散,等待重聚。’”
画面感如此强烈,伊芙琳几乎能想象出那个悲壮的场景。她沉默片刻,问:“钥匙分散是什么意思?”
“还不清楚。但根据上下文推测,激活归乡之门需要某种‘钥匙’,而这钥匙被分成了多个部分,可能分散在不同的节点,或者被编织者文明的成员带到了不同地方。”静默之梭停顿了一下,“还有一个碎片:在黑暗吞噬一切之前,有一个声音说‘当星光再次编织成网,当谐律重新连通七点,门将开启,归乡之路将显’。这应该是指引。”
星光编织成网,谐律连通七点。这显然对应着七个织网节点全部激活并建立连接的状态。
“我们需要加快进程。”伊芙琳喃喃道,“收割者在进化,暗潮在涌动,而我们还在起步阶段。”
“不必过于焦虑。”静默之梭的信息流中带着某种古老的智慧感,“编织者文明从诞生到鼎盛,用了超过三百万循环。而织梦者从接触织纹到建立初晓站,只用了不到三百循环。你们的学习速度是惊人的。但要记住,真正的力量不在于技术有多先进,而在于文明的内在凝聚力。你们刚刚经历了联合战斗,不同文明背景的成员真正开始融合,这才是最宝贵的进展。”
这番话让伊芙琳陷入了沉思。的确,战后这些天,她观察到许多细微但重要的变化:塔拉肯士兵会主动帮助索利安灵能者搬运设备,星火工程师会向塔拉肯技师请教结构力学问题,不同文明的成员在食堂里会自然坐在一起讨论工作。那种“我们”的意识,正在超越“我们星火人”、“他们塔拉肯”的旧有界限。
“节点之灵,你能主动协助我们吗?不只是作为数据库或中继站,而是作为导师或顾问。”